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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經濟比誰都倔強:里奇蒙聯準會主席談那個沒被打倒的實體經濟

Odd Lots 2026-08-31 訪談里奇蒙聯準會主席 Barkin 的聽後心得。從消費者「創意找錢」的真實樣貌、資料中心排擠效應、到 65 個月 vs 47+18 個月的兩種敘事,談決策者如何在看不清的時候仍要下判斷。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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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的美國小鎮主街,遠處山谷裡一座資料中心的燈光在暮色中亮起,近景是雜貨店門口提著購物袋的人們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 劉禹錫《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唐,826 年)

等一下,這句被用過了。換一句。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 元稹《離思・其四》(唐,約 9 世紀)

這集在講什麼

2026 年 8 月 31 日這集 Odd Lots 在傑克森霍爾錄的,主持人 Tracy Alloway 與 Joe Weisenthal 找來里奇蒙聯準會主席 Tom Barkin。這是他連續第三年在同一個場合上這個節目。

節目的定位很清楚:在一堆討論中性利率、期限溢酬、AI 對生產力影響的理論之外,Joe 想知道一件更土的事——央行官員實際上從企業那裡聽到了什麼。Barkin 剛好是聯準會裡最愛跑現場的那一位,他的工作方式就是到處跑商會、市民座談、工廠,把聽到的東西整理成一個「綜合判斷」帶回決策桌上。

整集的主軸是一個困惑:為什麼在油價漲、物價還高、不確定性滿天飛的情況下,美國消費者還是一直在花錢?而 Barkin 給的答案,比「有錢人在花錢」細膩得多。

摘要重點

一、消費者不是有錢,是很有創意。

Barkin 的觀察是,這一輪的韌性跟金融海嘯後完全相反。金融海嘯是房子沒了、車子沒了、儲蓄毀了、退休金要重建,於是有五到七年的「長期停滯」,大家就是不花錢。疫情後反過來:口袋裡有錢、股票漲、房價漲,然後養成了一種「我就是要花」的心態。

左右兩格對比,左格資產線向下、消費線壓平五到七年;右格資產線向上、消費線跟著往上

但真正有意思的是低收入那一端。他說他聽到的是「非常有創意的消費者,想盡辦法找錢出來花」。具體長什麼樣?自有品牌成長、往沃爾瑪和一元商店移動、不買保險、更多人搬回家住。他特別點出最後這件事的另一種讀法:媒體寫「更多年輕人住家裡」時,配的情緒是「天啊我小孩又回來了」;但從經濟學看,那是一群不用付房租、把那筆錢拿去花在別的地方的人

二、兩個絕妙的「借用未來」細節。

這兩個是全集最鮮活的東西。他跟車貸業者聊,對方說現在很多人是逾期 60 天,不是逾期 120 天——因為他們得去別的地方找錢,但他們不想失去那台車。他跟瓦斯業者聊,對方說夏天很多人不繳瓦斯費,因為夏天沒繳也不會怎樣,冬天才是要命的

這不是「消費者垮了」,也不是「消費者很好」。這是一種精算過的、有優先順序的拖延。

兩條時間刻度尺,車貸那條停在六十天而不越過一百二十天的紅線,瓦斯那條夏天空著、冬天前補上

錢從未來借過來,優先順序排得很清楚:車先保住、暖氣冬天再說。Barkin 的結論是:只要市場健康、人有工作,他們就會繼續想辦法花錢。

三、AI 對經濟最大的影響是政治,不是生產力。

這句話我覺得是全集最反直覺的。Barkin 說,他跑的每一場商會、每一場市民座談,被問的都是就業、水、資料中心。「你從人們問的問題,就能看見他們心裡在想什麼。」

至於生產力?他認為除了客服中心、程式撰寫、大量文件合規這幾個「可以直接把代理人代入結構」的領域,AI 還沒有產生大規模的生產力衝擊。而我們現在看到的、確實很顯著的生產力提升,他歸因於 2022 年——當時人手不足,企業投資自動化、重排人力配置、改流程,今天在收那時候的果

四、資料中心沒有政治基本盤。

這是全集最好的一段觀察,而且它的邏輯完全不是經濟學的。Barkin 說:如果我家鄉有一座製造廠,那麼廠裡員工的小孩會在棒球隊、在足球隊、在曲棍球隊。而資料中心員工太少,所以建完之後,居民身邊沒有任何一個朋友在資料中心上班

於是格局固定下來:經濟發展部門講稅基有多好,居民講水、講外觀、講「我不信任 AI」。

左邊工廠向社區散出許多條連線,右邊資料中心只連出兩條人線與一條稅金線

它帶來稅金,但帶不來足夠的人,因此沒有政治基本盤。他還開玩笑說,也許該把一間小學命名為 Google 小學,跟居民說「這間學校是它蓋給你們的」——但人們不是那樣想事情的。

五、擠出效應是一個雞生蛋的問題。

Joe 問 AI 建設有沒有排擠其他產業。Barkin 承認:找不到開關設備、變壓器、電工,這些確實非常吃緊。但他把整件事講得更細——不是「營建停了」,是營建從一個部門大搬家到另一個部門:辦公大樓沒在蓋、多戶住宅開工數大幅下滑、工業開始回來、住宅還行但不算好。

以中軸為界的左右長條,多戶住宅與辦公大樓往左縮、工業與資料中心往右長,一條弧線標出工人與變壓器的移動方向

他有個很銳利的反問。當多戶住宅開發商跟他抱怨「算不出來」、然後想談利率時,他會說:真的是利率嗎?2004、2005 年利率一樣,你們蓋一堆房子。對方接著就會承認營建成本漲了、人工漲了、要投更多自有資金。但你也可以說,資料中心把營建變貴,所以其他營建不做了——這裡面有個雞生蛋的問題。

六、65 個月 vs 47+18 個月:同一組數字的兩種切法。

Warsh 在演講裡說通膨已經高於目標 65 個月,這責任明明白白在聯準會身上。Tracy 問 Barkin 怎麼看。

他的回答是全集在方法論上最值錢的一段。他說你可以用 65 個月的視角,也可以用「47 個月加 18 個月」的視角。第二種是:通膨發生了、我們可能慢了一點、我們升息、通膨降下來——到 2025 年 3 月是 2.3%、2.4%,一切看起來都對,飛機要落地了。然後一連串外部衝擊來了(AI、關稅、油價),把通膨推回去。

上下兩條等長的時間條,上面整條同一顏色,下面在同一位置被切成兩段,切點標著飛機要落地了

關鍵在他怎麼標記自己的立場:「我不是在為第二種辯護,我只是說那是一個完全站得住腳的切法。」他明確承認第一種也成立——別跟我講藉口,65 個月就是 65 個月,也許利率沒那麼緊縮。他說,這就是我們接下來要吵的那場架。

七、關稅為什麼從新聞裡消失了。

一個很少人講的機械原因。Barkin 說:關稅稅率的數字漲了,但實際徵收從來沒有數字那麼大,然後最高法院判決下來、開始退款。所以過去三、四個月人們在收退款而不是在繳關稅——而當一件事對你有利的時候,你就不會一直講它。

轉嫁能力則有明確的分界:B2B 廠商「每一個都確信自己轉嫁出去了」;B2C 就慘,賣給有錢客群的容易,賣給低收入客群的難,尤其是供貨給大型量販店的廠商,他們說轉嫁「難如登天」——因為那些零售商的心態是「我一定要生出一個價格給我的顧客」。Joe 開玩笑說,大型量販店是我們對抗通膨最強的士兵。

一道由左上往右下的階梯,每一階代表成本轉嫁能力,最底那階最矮並標著難如登天

延伸想法

「數據看起來很好,為什麼我覺得不對勁」

這大概是這兩年最普遍的一種違和感。GDP 好、消費支出好、失業率低,但你身邊的人明明在縮衣節食。你會懷疑是不是統計在騙人。

Barkin 這集其實給了一個更好的答案:**統計沒騙你,只是加總把兩件相反的事壓成了一個數字。**有錢人在花錢,因為財富效果;沒錢的人也在花錢,因為他們找到了辦法——不買保險、不繳夏天的瓦斯費、搬回家住、逾期 60 天而不是 120 天。

這兩種消費在總體數據上長得一模一樣,都是「消費支出成長」。

左邊兩根不同顏色的柱子相加,等於右邊一根同高的柱子,下方標出兩種柱子靠什麼撐著

但它們的續航力完全不同。第一種靠資產價格撐著,第二種靠未來的餘裕撐著,而未來的餘裕是會用完的。

所以下次看到一個總體數字讓你覺得違和,可以先問一句:**這個數字是由幾種不同機制加總出來的?**加總會抹掉機制差異,而機制差異才是判斷續航力的東西。這不是要你不信數據,是要你在讀數據時多問一層「這裡面混了什麼」。Barkin 自己講的判準也很誠實:只要市場健康、人有工作,這套就轉得下去——換句話說,這個結構的失效條件是就業,不是消費本身。想知道消費會不會斷,別盯著消費看,盯著就業看。

「利多都出來了,為什麼我的東西還是不動」

假設你關注某個受惠於某個大主題的領域,主題正熱、資金狂湧,但你關心的那一塊就是沒動。你會覺得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Barkin 對多戶住宅開發商的那個反問,是一個很好的診斷模板。開發商說算不出來、想談利率,他說:2004、2005 年利率一樣,你們蓋一堆。這一問把「利率」這個現成的、方便的解釋擋掉了,逼出真正的答案——成本漲了、人工漲了、要投更多自有資金。

這個動作值得學起來,因為它治的是一種很常見的思考懶惰:**我們傾向把不順利歸因給那個當下最熱門、最容易講出口的變數。**利率高、關稅、大環境不好——這些解釋的共同特徵是它們都是真的,但都不是那件事真正的瓶頸。

真正的診斷法是找一個歷史上該變數相同、但結果不同的時點。如果同樣的利率在 2004 年蓋得出來、現在蓋不出來,那利率就不是那個決定性的東西,至少不是唯一的。

一條標著利率相同的垂直虛線兩側,兩根高度差很大的柱子,箭頭指向右側標出真正的差異在哪裡

剩下的差異在哪裡,答案就在哪裡。

而 Barkin 接著補的那句更重要:**你也可以說是資料中心把營建變貴,所以其他營建不做了。**這就從「那不是利率的錯」推進到「那可能是排擠的錯」——同一筆錢、同一批電工、同一批變壓器,被出得起價的人買走了。

所以下次遇到「利多出來但我這塊不動」,順序是:先擋掉最順口的那個解釋,找歷史對照時點,再問一句「有沒有另一個東西正在跟我搶同一批資源」。熱門主題不只是拉抬,它同時在抽走供給。

「我到底該相信哪一種說法」

這集最實用的東西其實不是任何一個經濟判斷,是 Barkin 處理 65 個月那題的方式。

同一段歷史,兩種切法:65 個月連續失守,或者 47 個月+18 個月的「本來要落地了,然後被外部衝擊撞回去」。兩種切法用的是同一批數字,得出的責任歸屬卻天差地遠。而 Barkin 沒有選邊,他做的是三件事:把兩種切法都完整說出來、明說「我不是在為第二種辯護」、承認第一種也站得住腳。

這件事在投資上的對應很直接。你手上有一檔套牢的東西,你有一套「這是暫時的外部衝擊、結構還在」的說法,也有一套「這是結構性的、我不肯承認而已」的說法。大多數人的做法是選一個舒服的,然後只找支持它的證據。

Barkin 示範的是另一種:**兩套都完整寫出來,然後標記自己現在站哪邊、以及那個立場的弱點在哪。**注意他甚至替自己不採用的那一邊寫了最強的版本(「別跟我講藉口」)。

再往前一步:這兩套說法會在哪裡分岔?如果是外部衝擊論成立,你應該看到衝擊源退去後指標回到原本軌道;如果是結構論成立,你會看到即使衝擊源消失、指標也回不去。

一條線走到衝擊點後分成兩條,一條回到原本的虛線軌道、一條留在低處,兩條之間的距離被標為分岔點

**這個「分岔點」就是你的失效條件。**它比任何一套敘事都值錢,因為敘事是用來說服自己的,分岔點是用來對答案的。

Barkin 對通膨環境的判斷也是同樣的結構。他說十年前的常態是頁岩油壓低能源、人口結構壓低薪資、電商壓低商品價格、全球化壓低一切;那十年後有一批把通膨往上推的因素,也不算離譜。然後他用了一個很好的比喻:**順風跟逆風你都到得了目的地,只是逆風要把帆索拉緊。**環境變了,不代表做不到,代表你得用不同的方式做。

兩條路徑通往同一個終點,上面一條直線標順風,下面一條之字形折線標逆風

可以參考的資料

  • Odd Lots 這一集本身(2026-08-31,傑克森霍爾現場)。如果你只聽一段,聽 Barkin 講車貸逾期 60 天和夏天不繳瓦斯費那兩分鐘。
  • Warsh 在傑克森霍爾的演講,這集有大量對照。特別是他對「通膨廣度」和「一次性衝擊」的講法。
  • 2024 年 Odd Lots 跟 Barkin 去北卡 Mount Airy 的那次實地報導。這集最後大家在討論要不要 2027 年再去一次,理由很有意思:2024 年那趟一個 AI 相關的問題都沒問。同一個地方、隔三年再問一次,是很好的觀察方法。
  • 若對「聯準會該不該給前瞻指引」有興趣,Barkin 這集講了他同時持有的兩個相反想法:透明建立信譽、讓市場替你做工(Bernanke 的理論),以及前瞻指引給太多會把自己卡死(2021–2022 的教訓)。

帶得走的一件事

觀念只有一個:把你不同意的那一邊,寫成它最強的版本。

Barkin 面對 65 個月那題,最漂亮的不是他選了哪邊,是他替不採用的那一邊寫出了最有力的說法(「別跟我講藉口,65 個月就是超標 65 個月」),然後才說自己怎麼想。多數人做不到這件事,不是因為想不到,是因為替反方寫強論證會讓自己不舒服——你會發現對方沒那麼笨。

而這正是為什麼它有用。一個你能完整重述的反方立場,才是你真的有能力反駁的立場;你只能重述成稻草人的那一種,你其實從來沒有真的贏過。

今天就能做的練習:

挑一件你正在跟人爭執、或者你心裡已經有定見的事——不必是投資,可以是「該不該讓小孩去補習」「要不要換工作」「我媽為什麼老是那樣講話」。拿張紙,寫兩段。

第一段:用你自己的話,把對方的立場寫成三句話,而且要寫到假如對方看到會說「對,我就是這個意思」。不准加「他們只是不懂」「他們是為了面子」這種降格。

第二段:寫一句話——如果什麼事情發生了,我會承認對方是對的?

寫不出第二句話的時候,那才是重點。那代表你持有的不是一個判斷,是一個身分。判斷可以被證據推翻,身分不行。

左邊的框牆上開了一道門,證據的箭頭穿進去;右邊的框密封,箭頭撞上去被彈開

而人跟人真正吵不完的架,幾乎都是後面那一種。

後半篇在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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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