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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熱」不再長成失業率太低的樣子:從一位聯準會官員的焦慮說起

Odd Lots 訪芝加哥聯準銀行總裁 Goolsbee 的聽後心得:政策鬆緊為什麼答不出來、AI 建設的熱是不是全經濟的熱、以及「反應函數」和「前瞻指引」差在哪。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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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的中西部鄉間公路向遠方延伸,左側是一棟蓋到一半、工具還擱在鋸馬上的木屋骨架,右側是一排低矮無窗的資料中心,冷卻設備把空氣蒸出可見的熱浪

不敢暴虎,不敢馮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 《詩經・小雅・小旻》(先秦)

這集在講什麼

Bloomberg 的 Odd Lots 在 2026 年 8 月 28 日放出一集從 Jackson Hole 錄的訪談,客人是芝加哥聯準銀行總裁 Austan Goolsbee。標題直接得有點刺眼:他擔心經濟正在過熱。

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他看多還看空」,而在他花了大半集在拆一件事:很多我們天天在用的總經詞彙,其實問了也答不出來。 政策算不算緊縮?中性利率在哪?經濟有沒有過熱?他一個一個接過去,然後一個一個說明為什麼這些問題的形狀本身就有問題,最後才給出他自己實際在看什麼。

對不做總經、只是想知道「利率會怎麼走、我該怎麼想」的人來說,這集真正值錢的不是結論,是他示範了一次怎麼在看不見答案的情況下還能有紀律地做判斷

摘要重點

一、「政策夠不夷緊」這題,答案藏在你自己的假設裡。 主持人第一個問題就是「現在政策算不算限制性」,Goolsbee 的回答是:那要看你認為底層通膨是多少。重要的是實質利率——名目利率減掉預期通膨。如果通膨正在回到 2%,現在就偏緊;如果通膨其實有 3% 以上,那實質利率低得多,根本不緊。他給了一個長期落點的粗略想像:3% 的名目利率、2% 的通膨、1% 的實質利率。

兩根等高的柱子代表同一個名目利率,各自切成預期通膨與實質利率兩段;左柱的實質段高過中性虛線,右柱的實質段剛好停在中性線上,同一個數字得出偏緊與不緊兩種結論。

同一個名目數字,配不同的通膨假設,能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所以聽到誰說「利率太高了」,先問他心裡的通膨是幾。

二、中性利率是大腳怪。 他當了三十年學者,卻說 R*(中性利率)對他判斷「下一次該怎麼動」幾乎沒有幫助:「我都叫它我們的 Sasquatch(大腳怪)——你永遠看不到它,只有它走過以後,你說,欸,這裡有個腳印。」他不否認概念存在,但拒絕用一個事後才觀測得到的東西當作眼前的判斷依據。這句話配上 Jackson Hole 的山景講出來,有點好笑,但它是這集的方法論核心。

一條由左往右的時間線上排著一串走過的腳印,最右端該有腳印的位置只剩一個虛線圓圈與問號,代表當下看不到中性利率在哪。

三、AI 的好消息,短期內可能是升息的理由。 這是全集最反直覺的一段。如果 AI 真的提高生產力,長期中性利率會上升——成長快,穩態利率就得高。而短期怎麼走,取決於這件事是不是意料之外:如果紅利突然掉到你頭上、大家行為還沒調整,那是通膨下降、利率可以降;但如果炒作越大、所有人都提前相信「巨大的收成即將到來」而現在就開始花錢,你很容易在短期把經濟弄過熱,然後必須升息。他說九〇年代中後期就是這麼過的。

左右兩格對照,每格有一條垂直虛線代表紅利真正到達的時點;左格的支出曲線在虛線之後才上揚,右格的支出曲線在虛線之前就上揚,兩格分別導向降息與升息。

所以「AI 很行」和「利率會降」之間,沒有那條大家默認的箭頭。

四、部門搶資源,不等於整體過熱——但他覺得沒差多遠了。 他先把界線畫清楚:AI 資料中心搶電工、搶建築工、搶土地,那叫產業間的直接競爭;要算過熱,它得跑出自己的車道,把車道外的工資和物價也推上去。因為如果這邊漲、那邊就跌,加總起來全國的失業率和 GDP 成長率還是會誠實地告訴你經濟在哪。他還開了個玩笑:現在什麼都能怪資料中心,「我半期待有人說我要看牙醫,三個禮拜才排得到——謝了喔,資料中心。」但講完笑話他話鋒一轉:去愛荷華州 Cedar Rapids 問人最大的問題是什麼,答案是資料中心把地都買走了、價格推高了、什麼工程都動不了、找不到冷氣師傅——「感覺我們離傳統意義上的超額需求、產出高於潛在水準,並沒有很遠。」 而如果那真的發生了,回到第一個問題:那就是不夠緊。

五、他在等的是一種特定的證據,不是一個數字。 他把通膨拆成三塊:關稅、油價、以及服務業。前兩塊他抱著希望,覺得屬於暫時性的——但他自己說出「transitory(暫時性)」這個字的時候,「我起雞皮疙瘩了」。服務業那塊不是關稅造成的、也不是油價造成的,那是更深一層的擔憂。

一根柱子由上而下切成三段,關稅與油價兩段是淺色並註明希望是暫時的,最厚的服務業那段是深色,右側註明那是他真正在等證據的一塊。

他的判準很乾脆:不能每一季都說「快消失了,只是還沒」。 所以他在上一次會議對降息投下反對票,理由是不願意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提前把降息一次做完;而且那次政府正好關門、連數據都沒有。他強調自己不是不能降,是要先看到通膨真的往 2% 走。同時他提醒:生產力已經連續六個月很難看——別在時代真的改變之前,就先宣布時代改變了。

六、2022 年那次反通膨,他給的比例是三分之二供給、三分之一需求。 但他不接受「兩邊都要」的說法:不能把漲上去全怪財政與貨幣刺激,跌下來卻說功勞全是供應鏈修復。他認為聯準會真正的功勞在於沒有掉錨——即使 CPI 逼近 10%,通膨保值債券隱含的補償一直穩在 2.3% CPI(大約對應 2.0% 的 PCE),剛好就是目標值。他打了一個很妙的比方:如果你把全部歷史資料丟給 AI,問它「通膨是目標的兩三倍該怎麼辦」,它會說把利率拉到 20%、製造一場大衰退,因為歷史上只有這樣才壓得下去。聯準會認出這次有一部分不會是永久的、認出被人嘲笑的「完美反通膨」其實做得到——這值得記一筆功勞。至於起步太慢,他也直接承認:「你不能回頭說他們沒有慢,他們就是慢了。」

一張折線圖上兩條線,實際通膨衝到接近百分之十再落下來,另一條代表長期通膨預期的線幾乎水平地停在百分之二點三沒有跟著動。

七、前瞻指引和反應函數是兩件事,混在一起講會壞事。 他反對前瞻指引,指的是「我打算下次投什麼票」這種綁住自己雙手的承諾,他認為那增加波動、也不健康。但他完全支持另一件事:讓外界理解我在看什麼、為什麼這樣看。他順手指出點陣圖的結構缺陷——引用的中位數通膨和中位數利率不必然來自同一個人,所以那張圖其實無法構成一個反應函數。至於債券市場能不能反過來指揮聯準會,他引 Paul Volcker 的話收尾:「我們的工作是行動,市場的工作是反應,別把順序搞反了。」 從市場蒐集資訊他百分之百贊成;把市場的價格當成「所以我們該這麼做」,他不贊成。

延伸想法

「新聞說快降息了,我是不是該先卡位?」

這個念頭幾乎每個人都有過。而這集提供的解法不是叫你別看新聞,是叫你換一個問法

Goolsbee 把話講得很清楚:他不會告訴你下次會議他要投什麼,但他願意告訴你他在盯什麼——服務業通膨有沒有持續、有沒有真的往 2% 靠。這兩件事的差別,用投資的語言講就是:前者是預測,後者是判準。

預測會過期,判準不會。當你只拿到預測,你唯一能做的事是相信或不相信,而且下一則新聞出來你就要重新選一次邊。當你拿到判準,你可以自己去對答案——服務業通膨這個月怎麼樣?離 2% 近了還是遠了?你不需要那個人再說一次話,你就知道他的立場往哪邊移動了。

左邊一條直線走到一個實心點後變成虛線淡出,代表預測到期;右邊是一個閉合的圓形迴圈串起新數據、對判準、挪一格三個節點,代表判準可以反覆使用。

這件事可以直接搬到看公司上。一份研究報告給你目標價,那是預測;一份報告告訴你「這家公司的關鍵是毛利率能不能守在某個水準、以及某條產線何時滿載」,那是判準。後者你三個月後自己查得到,前者你只能繼續等他改口。 一個很好用的篩選動作是:讀完任何看法,先找出「他說了什麼會被打臉的東西」——找不到,這篇東西的資訊量比你以為的少很多。

「AI 這麼熱,為什麼有人在講過熱、有人在講衰退?」

因為他們在講兩個不同層級的東西,而這集把那條線畫得很清楚:車道之內,和車道之外。

資料中心搶走電工、把地價推高、讓別人的工程動不了——這是產業之間在搶同一批實體資源。這種事會讓某些人日子難過、某些人賺翻,但它在加總層次上可能互相抵銷:這邊上去、那邊下來,全國失業率和 GDP 成長率不見得動。真正變成「經濟過熱」,需要它溢出去,把不相干行業的工資和物價一起帶上去。

上下兩格都畫同一條標著 AI 建設的橫向車道;上格的熱在車道內來回、全國數字不動,下格的熱穿出車道上下溢出到其他行業的工資與物價,加總的數字才被推上去。

這條線對持股的人有很實際的用處。當你看到一則「某產業瘋狂擴產、供應商吃緊」的新聞,值得分兩層問:第一,這股熱有沒有跑出這條車道?第二,在這條車道裡面,吃緊的那一層有沒有真的拿到定價權? 因為缺貨和有議價權是兩件事——訂單滿不代表毛利守得住,也可能只是被夾在中間的人做白工。Goolsbee 說得很坦白,他從企業高管那裡聽到很多,但他覺得「某種程度上聽得太多了」,因為那些抱怨大部分還在車道裡。

還有一層更擰的:這集告訴我們,如果所有人都相信 AI 的大紅利即將到來並提前花錢,短期結果反而是過熱與更高的利率。 也就是說,市場對這個題材信得越滿,資金成本上升的機率越高,而高資金成本對長天期的成長股定價最不友善。好消息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出在好消息被提前折現到什麼程度。這不是看空,是提醒:同一件事在不同時間軸上的符號可能是相反的。

「我看到這個指標就覺得完蛋了」

這集裡有一個小到很容易滑過去、但方法論上最漂亮的段落。

2023 年初他剛進聯準會時,公共討論的主流是:通膨降不下來,因為薪資漲太快,而薪資是服務業成本的大宗。他說這個推論把動態搞反了——薪資比物價黏。 衝擊來的時候,是物價先漲、薪資後跟;退的時候,也是物價先跌、薪資後跌。所以「看到薪資還很高」根本不能推出「通膨降不下來」,那只是隊伍還沒走完。

兩條曲線,物價先上升也先下降,薪資整條往右平移地跟在後面;中間一塊陰影標出物價已經在跌而薪資還在高點的那段時間差。

同一個腦袋動作,他在債市那段又做了一次。長天期殖利率上升,他列了三種病因:市場預期通膨、市場預期政策利率路徑更高、以及單純是發行量變多、債多了。他對「大家在恐慌美國的信用」這個解釋最不買帳,理由很機械:如果你真的認為一個國家要違約,利率不會停在五點多,那是歷史上相當正常的水準。

三個不同的病因由左方各自拉出箭頭,匯流到同一個點,再往右變成一條上升的殖利率線,說明同一個上升有三種來源。

這兩段合起來就是一個可以帶走的習慣:看到一個讓你心跳加速的數字,先強迫自己寫出兩個相反方向的病因,再去找能區分它們的第三個證據。 薪資高,可能是通膨要失控,也可能是它本來就落後一拍;長債殖利率漲,可能是恐慌,也可能只是供給變多。多數人的錯不在算錯,在於腦中只浮出一個故事,然後把後面所有資訊都塞進那個故事裡。

可以參考的資料

  • Bloomberg Odd Lots,〈Austan Goolsbee Is Worried the Economy Is Overheating〉,2026 年 8 月 28 日(Jackson Hole 現場錄製)
  • 聯準會 SEP 與點陣圖的官方說明(federalreserve.gov),可以自己看一次「中位數通膨」與「中位數利率」是分開統計的
  • FRED 的通膨保值債券損益兩平通膨率(如 T5YIE、T10YIE)——這集提到的「錨有沒有掉」,指的就是這條線
  • 美國勞工統計局的勞動生產力季度數據(bls.gov)——他說的「連續六個月很難看」出自這裡
  • 想理解供給衝擊為什麼讓央行沒有標準劇本,可以從「失業率與通膨同向移動」這個現象查起

帶得走的一件事

你需要的不是別人的預測,是別人的反應函數。

這集從頭到尾在示範同一件事:一個人願不願意告訴你「什麼證據會讓我改變主意」,決定了他的話對你有沒有用。Goolsbee 拒絕說下次會議要投什麼,卻願意把判準攤開來——服務業通膨、是否真的朝 2% 走、生產力數據有沒有翻身。這反而比一個明確的預測有價值得多,因為你可以自己去對答案,而且你會知道他錯了。

今天就能做的練習,跟投資無關也做得到:

挑一件你最近正在跟人爭執、或自己心裡拿不定主意的事——換不換工作、要不要跟某個人把話講開、孩子那個習慣要不要管。然後只寫一句話,寫下什麼具體的事情發生,會讓你承認自己原本判斷錯了。 條件要具體到別人能拿去驗:不是「如果情況變糟」,而是「如果接下來三個月他一次都沒有主動找我」。

寫得出來,你手上就有了一個判準,往後每次新資訊進來你都知道該往哪邊挪一格。寫不出來,通常意味著這件事在你心裡已經不是判斷,是立場——而立場不會因為證據而移動,只會因為代價而移動。

上下兩把相同的刻度尺,上排的點被新證據推著往右挪了一格,下排的點被同樣的證據推卻停在原地,只有從下方來的代價箭頭推得動它。

分清楚這兩者,比猜對下一步值錢得多。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