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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衝擊沒把美國經濟打倒,然後呢——聽 Macro Musings 談 AI、財政與韌性

Macro Musings 2026-08-24 訪 Ben Harris 的聽後心得:為什麼預期中的衰退沒來、油價的真正瓶頸在煉油不在原油、以及 AI 能不能救美國財政。教育性內容,不含投資建議、不推薦個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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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煉油廠,長長的管線一路延伸到遠方,中段一座裝置停機沒有燈火,遠處的火炬仍在燃燒

夫積貯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財有餘,何為而不成?

—— 賈誼《論積貯疏》(西漢,約公元前 178 年)

這集在講什麼

2026 年 8 月 24 日這集 Macro Musings,David Beckworth 找回了布魯金斯學會的 Ben Harris。開場很不常見:主持人先認錯。他說自己一年多前很確定那一整套政策會讓經濟出大事,結果一年多過去,最壞的情況沒有發生,他錯了。

於是整集就順著這個坦白往下走。前半段在拆「為什麼沒出事」,中間繞去油價與制裁設計,後半段談 Harris 和同事新寫的那篇論文——AI 能不能靠成長把美國的財政窟窿補起來。

一集節目裡同時裝了「我看錯了」和「我做了模型」,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才有意思。

摘要重點

一、把一百個經濟學家關進山洞的思想實驗。 Harris 列了 2025 年的四個衝擊:貿易政策(平均加權關稅從約 2.5% 一路衝到二十幾趴再回落)、淨移民由每年約一百萬轉為近乎零甚至負值、一部大法案增加約五兆美元新債、以及對聯準會獨立性的空前施壓。他說,如果把一百個經濟學家關進山洞,只告訴他們這四件事,請他們預測 GDP,答案前面「應該每個人都會有個負號」。結果沒有。

二、要看實際收到多少美元,不是看公告的稅率。 這是全集最實用的一句。名目上關稅稅率翻了十倍,但真正收進來的關稅大約兩千五百億,比往年多收約兩千億,而其中約一千七百億看起來要退還。淨額算下來,對 GDP 的影響是零點幾個百分點的量級。加上轉口(原本從中國買的,改由越南進來)與低報成本的規避,Harris 的結論是:衡量關稅衝擊的來源要換,從稅率表換成收款單。

一個由左向右急速收窄的漏斗。左端是與虛線框等高的「稅率表」,右端只剩薄薄一條「收款單」;虛線框與漏斗之間那片流失的楔形裡標著豁免、退款、轉口、低報四個詞。

三、抵銷力量、模型錯誤、還有時間差。 除了衝擊被高估,資料中心的資本支出替總體經濟大概貢獻了半個百分點;那部增加五兆債務的法案,在近期反而透過退稅替可支配所得加了約半個百分點——中期是逆風,短期是順風。也有真的猜錯的地方:少了那麼多移民,營建工人的工資理應飆升,卻沒有,而且問了勞動經濟學家也沒人給得出好解釋。最後是時間差:現在營建工資開始跑贏一般工資了,公債的風險溢價也在往上爬。用主持人的話說,這些衝擊帶著「長而多變的落後」在運作。

四、油價的問題不在原油,在煉油。 Harris 丟了一串數字:霍爾木茲海峽每天約一千五百萬桶原油,其中六百多萬桶可以靠沙烏地與阿聯的管線繞道,再加上實際仍有兩百多萬桶靠著「膽子很大的船長」照樣通過,缺口比想像小得多。他和 Robin Brooks 用傳統彈性推算,最壞情境布蘭特原油大概到每桶 125 至 150 美元——難受,但不必然是全球衰退。真正的破口是全球約一成的煉油產能被打掉了(大部分來自烏克蘭無人機對俄羅斯煉廠的攻擊),裂解價差因此衝上天。柴油最慘,因為它是貨車、食品、零售的成本底層;航空燃油也連帶把機票推高。而蓋一座煉油廠要很久,所以這件事的時間單位是「幾季到幾年」,不是幾個月。他估算這條線大約替 2026 年的整體通膨加了 0.6 個百分點、核心加 0.2,傳導率約三分之一。他判斷最壞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一個上寬下窄的漏斗式三層堆疊。最上層「原油」很寬,中間「煉油」被收窄成細頸、右緣缺了一小塊虛線標著被打掉一成,最下層「柴油 · 航油」跟著細頸一樣窄,旁邊標著裂解價差往上。

五、財政的算術其實只有一行。 赤字約 GDP 的 6%,其中利息就吃掉 4%,扣掉利息後的「基本赤字」約 2%,而且未來十年一直是這個數。想靠經濟成長把債務長掉,基本赤字得壓到零、最好還有 1% 的盈餘。那部大法案把這個中期問題整整加倍——一年半前他會說赤字 5%、基本赤字 1%。順帶一提,付利息的金額已經超過國防。

兩根柱子並排。左柱由下方高大的「利息 4%」與上方較小的「基本赤字 2%」堆疊而成;右柱的利息段一樣高,上面那段變成虛線空框並有一個往下的箭頭指向歸零。

六、AI 若能救財政,也請把你的樂觀砍一半。 基準情境如果長得像 1990 年代末的網路——成長比預期快、生產力上來——那確實可以靠成長脫困。但 Harris 和共同作者列了五個 AI 特有的理由要你打折:①醫療進步讓人更長壽(最樂觀情境下 65 歲以上人口從約 7400 萬變 7600 萬,兩百萬人多領社會安全與 Medicare。他說得很好:對人類是天大好消息,對聯邦預算是災難);②最大的一項是均衡利率上升——大家搶著投資資料中心與晶片,公債就得付更多才有人買,極端情境他們把整條殖利率曲線抬高 35%;③被取代的勞工進入 SNAP、Medicaid 等支持體系;④所得從勞動移向資本,而稅法對資本課得比對勞動輕,稅收少一塊;⑤ AI 軍備競賽——這條是純粹的浪費,他們模型裡放一年 350 億美元,而他說寫完論文之後,他反而更相信這一項會爆。規則之簡單得像順口溜:你覺得 AI 能把赤字從 6% 降到 2%,那大概是 4%;你覺得只能降到 4%,那大概是 5%。

七、與其讓政府持股,不如讓家庭持股。 談到「讓國民分到 AI 這一輪的紅利」,主持人和來賓都對政府入股科技公司很不安——收稅的人同時是大股東,那是什麼?會不會演變成誰讓出的股份多誰就拿到好處?Harris 說那「開始很像中國,不太像資本主義」。他的替代方案樸素到有點反高潮:Secure 2.0 法案裡有個沒什麼人注意的 Saver’s Match,低中所得勞工每存一塊進退休帳戶,政府配 0.5 塊。把它改成一比一,就是一行法條的事,而且是兩黨都投過的法案。他補了個對照:美國每年給勞工的退休稅務優惠約兩千五百億美元,但幾乎全部落在收入前 30% 的人身上。

八、制裁可以限價,不必限量。 這段是他在財政部的老本行。對伊朗那套是壓數量、目標是把出口打到零;對俄羅斯石油那套改成壓價格——因為當時全球經濟很脆弱,不能真的斷供。做法是掐住服務:油輪、保險、融資、船旗,西方陣營當時控制了俄油貿易約九成的服務環節,要用就得照我們定的價格賣。它有效過一陣子,也擋掉了「油價衝到每桶 285 美元」那種投行預言。後來俄羅斯買下數百艘油輪組成影子船隊繞開了。他順帶點名:拜登任期最後一天累計制裁了 216 艘油輪,接手的政府制裁了零艘,G7 其他國家調降了價格上限,美國仍停在 60 美元。

延伸想法

「我明明看對了方向,為什麼賠錢?」

這是這集最貼近散戶的一段,而且提問的人是主持人自己。他看到的方向沒錯:關稅是加了、移民是少了、債是多了。錯的是「所以會發生什麼」。

拆開來看有三層,每一層都是可以帶走的判讀習慣。

第一層是名目與實收的差距。政策公布的是稅率,經濟感受到的是現金。這中間隔著豁免、退款、轉口、規避、以及企業提前佈局。所以下次看到一則「加徵 XX% 關稅」的新聞,先別急著推導產業影響,去找一個能落地的數字:這一季實際多收了多少、誰付了、退了多少。找不到那個數字,就代表這則新聞目前只是一個標題。

第二層是抵銷項。同一段時間裡不只發生一件事。資料中心的資本支出和退稅一起在往上推,恰好和關稅、移民往下拉的力量對沖掉。單看一個變數推導總體結果,幾乎必然出錯——這也是為什麼「我看對了事件卻沒賺到」是常態而非例外。

第三層是時間差。Harris 特別強調,某些預期中的效果現在正在陸續出現:營建工資開始跑贏、公債風險溢價在爬。這對投資的意義有點反直覺——當一個判斷「沒有立刻應驗」,你要面對兩種可能:判斷錯了,或者只是還沒到。分辨這兩者的唯一辦法,是在下判斷的當下就寫下失效條件:如果到某個時間點、某個指標還沒往我說的方向動,我就承認錯了。沒寫失效條件的看法,永遠有辦法自圓其說,也永遠學不到東西。

「AI 這麼強,為什麼還要打對折?」

很多人對 AI 的推論是這樣的:生產力大幅提高 → 成長變快 → 一切問題都解決。Harris 這篇論文最值得帶走的,是他指出那條推論在中間漏掉了一整個環節。

用財政的語言講最清楚。債務可持續與否,看的是債務對 GDP 的比值。AI 讓分母(GDP)長得更快,這沒錯。但同一批投資熱潮也把利率抬高了——所有的錢都在競爭有限的去處,當資料中心和晶片變成更誘人的選項,公債就得付更高的利息才留得住買家。分子也跟著長。他們模型裡最極端的情境是整條殖利率曲線抬高 35%。所以這不是一個「成長解決一切」的故事,是一場分子和分母的賽跑。

一個大分數。分子框「債務」與分母框「GDP」上下相對,中間一條粗橫線;兩個框各自被一支往上的箭頭推大,右邊的比值是一個問號。

把這個結構搬到個人的投資判斷上,它幾乎一模一樣。你對某個成長故事樂觀,於是把未來的現金流估得更高;但支撐那個故事的資本熱潮,同時會把折現率推上去。同一個假設,兩邊都要動。只把成長改高、折現率原封不動的估值,是在同一份表格裡自己跟自己作弊。

這也解釋了另一件事:為什麼在生產力真的變好的年代,資產價格未必同步變好。這不是市場不理性,是分母跑贏了分子。

「利多這麼多,為什麼稀缺的不是我以為的那個?」

原油與煉油那一段,是整集裡最漂亮的結構教學。

當一場衝突發生,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最上游、最好講的那個標的:原油。價格是每天報的,新聞是天天寫的。但 Harris 的計算是,原油的缺口比想像的小得多,繞道的管線、照樣通行的船隻、加上煉油產能被打掉之後對原油的需求本來就下降了——那個缺口甚至還會自己縮小。

真正稀缺的是中間那一層:把原油變成柴油和航空燃油的能力。它稀缺是因為它難以複製(蓋一座煉油廠要好幾年)、而且被實體摧毀了一成。裂解價差就是那一層在收租的證據。

這就是「瓶頸在哪一層」的完整範例。判斷一條產業鏈上誰真的有議價權,判準從來不是誰最上游、也不是誰的新聞最多,而是需求來的時候,哪一層最先斷、而且短期補不回來。缺貨不等於有定價權;補得回來的稀缺不是稀缺。反過來看也一樣:一則利多出來股價卻沒動,常常是因為那個利多落在一個補得回來的環節上。

順帶一提,這段還埋了一句可以想很久的話。談到能源多元化的價值時,Harris 引用他在財政部時的老長官葉倫的說法——普丁控制不了風和太陽。這句話把再生能源的討論從氣候議題挪到了國安議題,而且挪得很自然。

可以參考的資料

  • Macro Musings(主持人 David Beckworth),2026-08-24 這集,來賓 Ben Harris
  • Brookings 論文:《AI 能否恢復美國的財政可持續性?》(Harris 與 Neil Mehrotra、William Overcash 合著)
  • Harris 的短文《川普經濟議程沒有把經濟拖垮的四個理由》
  • 他與 Robin Brooks 合寫的霍爾木茲海峽原油供給彈性推估
  • Secure 2.0 法案中的 Saver’s Match 條文(美國國會,兩黨立法)
  • Jim Hamilton 關於油價衝擊與衰退的長期研究,可當這集「石油重要性下降」論點的對照組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觀念:衝擊的大小,要用實際流動的金額衡量,不能用公告的數字衡量。

這集裡最強的那一句,是 Harris 說我們得換一個衡量關稅的來源——別看稅率表,去看到底收了多少美元。名目上稅率翻了十倍,實際淨額只是零點幾個百分點。這個落差不是特例,它是常態:任何被宣布的東西,從公告走到現金,中間都會經過豁免、延後、繞道、退款和人的調整。而預測失準,絕大多數時候不是因為方向看錯,是因為把公告當成了現金。

一個今天就能做的練習:挑一件你上個月最擔心、或最期待的「宣布」——公司的政策異動、房租調漲的通知、某個檢查報告的數字、孩子學校的新規定都可以,不必跟投資有關。拿一張紙畫兩欄。左欄寫那個宣布的標題數字。右欄只寫一件事:它真正會從你的戶頭、你的行事曆、你的一天裡流出或流入的具體金額與日期。

右欄寫不出來,就代表你這一個月擔心的是一個標題。把那張紙留下來,三十天後拿出來對一次答案。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