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爆量的時代，稀缺的是誰在看

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

—— 蘇軾《記承天寺夜遊》（北宋，1083 年）

月亮每晚都在，竹柏到處都是。少的從來不是風景，是願意停下來看的人。這句話寫在九百多年前，拿來讀 2026 年的內容產業，剛好。

這集在講什麼

股癌 EP694（2026-09-05）的前半段，主持人分享他前一天參加一場 AI 與娛樂主題論壇的感受，話題從「AI 讓內容爆量之後，內容會不會變得不值錢」一路延伸到台灣的資本、遊戲產業與所謂的「國際化」。後半段回到市場：九月的震盪盤、Broadcom 財報開得漂亮但股價不動、Snowflake 的獲利結構，還有一個叫 FDE 的新職位。最後是聽眾提問，有幾則的答案跟投資無關，卻是整集最耐嚼的部分。

摘要重點

一級市場與二級市場，他刻意做相反的事。 在股票市場，他們做動能交易——不追求把每個標的都搞懂，知道它在浪頭上、有 AI 曝險就可以進場，因為等到一件事完全能被具體想像的時候，股價多半已經漲完。但進到創投，他們反過來做價值投資：認識團隊、看 pipeline、跟公司一起複利。理由很直白——動能和想像，在本業就做得到了，跨到另一個市場如果做同一件事，等於白跨。

內容通膨不等於內容貶值。 2023、2024 年很多人相信 AI 會讓內容變得不值錢，走到 2026 年，他的觀察是選擇障礙沒有發生：你依然知道自己要看哪幾個導演、玩哪幾個製作人的東西。內容爆量的結果不是好內容跟著貶值，而是好內容被襯托得更亮——「像一座燈塔」是他的原話。

他對 AI 輔助創作的態度中性，但看得出哪些是用心打磨、哪些是趁類別正紅硬拼出來的，後者「你馬上就聞得出來」。

信用毀掉，這個時代不再有第二次。 以前名聲砸了還能慢慢堆回來，現在選擇太多，所有東西都留下紀錄，砸掉大概就是一輩子。他把這件事看得比賺一筆錢重。

國際化的定義被他換掉了。 每天看外媒不叫國際化——外媒也有自己的意識形態，有些還是「只有我對」的那種，接進來等於引進境外的病毒。當國際化只剩下談資，就跟很多人把 AI 當談資一樣，講得出來卻用不到工作裡。他認為現在真正在發生的國際化，是台灣資本往外設廠、往外投資，是海外團隊在論壇後跑來遞名片問「你們要不要看我們」。

遊戲工作室正在變成 IC 設計公司。 他用半導體的分工來對照：新創工作室像 fabless design house，AI 工具是租來的 fab，開發引擎是 EDA，Steam 是通路，抽三成也給得心甘情願。這套組合把一個原本 hit-driven 的產業——押一款、沒中就收攤——變成資本可以分散投的模式，一次丟一點，總有一款能打進名人堂變成長尾 IP。

開得漂亮卻不漲，不用急著找理由。 Broadcom 財報數字與指引都好，股價沒反應。他的看法是 AI 這條線在資本市場已經走到第三、第四年，一堆標的翻了又翻，沒有哪份財報有義務讓大家再噴一次。危險的是去看那些替不漲找解釋的報導——看多了會在心裡幫這家公司畫上一個叉，而事實可能只是「還沒漲」。股價終究跟著 EPS 的趨勢跑。

Snowflake 的毛利藏在誰來選模型。 客戶如果用預設模式，由平台決定這個需求要派給哪個模型，付十塊而平台只花五塊，差額就是它的。客戶指定模型的話，這層空間變薄。

他把這件事跟另一個現象接在一起：軟體公司大量鋪 FDE（forward deployment engineer），一種 PM 加工程師的合體，進客戶那邊搞懂流程再把方案兜出來。router 幫你選模型，FDE 幫你兜需求，都是「有人替你整合」——而信任誰來整合，可能是下一輪利潤怎麼分的關鍵。

延伸想法

「財報這麼漂亮，為什麼股價不動？」

這大概是這集最多人有共鳴的一句。你手上那檔公布了亮眼數字，甚至給了樂觀指引，隔天開高走低，或者盤了一整週。打開財經新聞，滿滿都是解釋：客戶集中度、競爭者搶單、成長趨緩。看到第五篇的時候，你心裡已經默默把它降級了。

問題出在，「不漲」跟「變差」是兩件事，而新聞不會替你分開。基本面的變化寫在數字裡——營收、毛利、指引、現金流；股價的變化寫在資金裡——這條題材被拉過幾次、市場現在願意給多少倍、有沒有更沒漲過的東西可以換手。一份漂亮財報改變的是第一組，不改變第二組。

真正的成本不在那次沒賺到，是在那些解釋會沉澱成你對這家公司的印象。三個月後同一家公司開出更好的數字，你已經想不起來當初為什麼不看好它，只記得「這家好像不太行」。我自己的處理方式是把兩件事分開記：一欄寫這季的基本面事實，一欄寫股價的表現，兩欄各自標日期。等到哪天基本面那欄開始轉差，那才是要動的時候。

至於什麼時候承認自己看錯——那不是靠股價告訴你的，是靠你進場時寫下的那句「如果 X 發生，我就是錯的」。沒寫過那句話的部位，跌的時候你只能靠感覺，而感覺會在最需要它的時候背叛你。

「同一套做法四到七月好用，現在為什麼一直賠？」

他描述九月的盤：想做動能的人在幾週內輸掉不少，因為形態出來要追，掉下來要砍，一來一回都在買貴賣便宜。反而是傻傻抱著的人，淨值慢慢往上。

這件事最刺人的地方在於，賠錢的那個人並沒有做錯操作。追突破、跌破減碼，這是動能交易的正確執行；問題是市場的性格換了，而做法沒換。他給的處理不是停下來——「盤不好的時候拒絕去做」，等到盤真的轉回來，一直在做的人才收得到最多；停手的人會在別人賺了一段之後才發現，又追在相對高點。他的做法是把槓桿縮小、部位縮小，繼續做，等到訊號明確再放大。

從這裡可以整理出一個對自己的檢查：當一套做法開始連續不管用，先分清楚是執行走樣了，還是環境換了。執行走樣的症狀是同一個錯誤重複出現——追高、凹單、加碼在虧損部位；環境換了的症狀是每一步都照紀律做，結果還是被修理。前者要修自己，後者要縮規模。兩者的處方相反，弄錯了會愈修愈糟。

「AI 什麼都生得出來，我做的東西還有價值嗎？」

如果你在做內容、設計、寫程式，這個問題應該問過自己不只一次。這集給的答案是反過來的：東西爆量之後，人們會更在意你做出來的到底好不好。

我聽到這段的時候想到，這跟投資裡的資訊環境是同一件事。現在要拿到一份財報、一份研究、一段分析，成本接近於零；十年前這些都是稀缺品。但可取得的東西一多，你的瓶頸就從「找不找得到」變成「看不看得完」——注意力變成那個限制產出的環節。他在回答一位聽眾提問時講得更狠：注意力是資產，而很多人正在無情地往外放，尤其是花在跟人互動上。他的建議是有些對話不想回就不回，有些訊息不想回就不回，先把能量收起來。

把這兩件事接起來，會得到一個判斷別人的方法，也是判斷自己的方法：在什麼都便宜的環境裡，值錢的是「有人替你篩掉了九成」。Snowflake 的 router 是這個，FDE 是這個，你信任的那幾個創作者也是這個。反過來說，如果你做的東西沒有替任何人篩掉任何東西，那它在爆量裡就會被沖走——不是因為 AI 取代了你，是因為沒人有力氣停下來看。

可以參考的資料

• 股癌 EP694（2026-09-05），前半段的內容產業與資本觀察、後半段的市場與 Q&A
• 半導體 fabless 分工模式：把設計、製造、封測、通路拆開的產業結構，這集拿來對照遊戲工作室
• Forward Deployment Engineer（FDE）：軟體業近年在鋪的職位，兼具產品經理與工程師的角色
• 內容通膨（content inflation）：生成工具普及後內容供給暴增的現象，這集討論它對創作者的實際影響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觀念：注意力是存量，不是流量。 它今天被花掉的部分，不會在明天長回來。你可以整年不用它、也可以整年揮霍它，但你不能一邊揮霍一邊指望自己在關鍵的那一刻還看得清楚。

這集裡那位聽眾說對世界失去了興趣、吃到好吃的也不再高興，主持人的回答不是「去找刺激」，而是先把往外發散的能量收回來，慢慢等，好的東西會自己出現。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跟投資沒關係，今天就能做：睡前打開手機，把當天所有你回過的訊息掃一遍，挑出三則「不回也不會怎麼樣」的——不是那種會傷到誰的，就是那種你回了、對方也只是回個貼圖的。明天遇到同類型的，就不回。三天後回頭看看，有沒有人因此對你有意見；同時看看那三則沒回的時間，被你拿去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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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