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家公司會拿走世界大部分算力」——聽 Dylan Patel 談 2028 年的算力版圖
Dwarkesh Podcast 與 SemiAnalysis 創辦人 Dylan Patel 的對談聽後心得:算力如何向兩家實驗室集中、每兆瓦收入為什麼是關鍵刻度、五兆美元信貸如何外溢到你手上的每一檔股票。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不含個股推薦或目標價。

富在術數,不在勞身;利在勢居,不在力耕。
—— 桓寬《鹽鐵論・通有》(西漢,約公元前 81 年)
這集在講什麼
2026 年 8 月 25 日這集 Dwarkesh Podcast,主持人請回 SemiAnalysis 創辦人 Dylan Patel。兩個人開場先自嘲,說他們一年錄一次的節目已經變成某種家庭感恩節聚餐——「但我們其實沒有血緣關係,別跟聽眾講,會毀掉這個傳說。」
這頓感恩節晚餐吃的是一個很硬的題目:算力要往哪裡去。談話從今年的實際數字開始,一路推到 2028、2029,中途拐進了一個我沒預期的地方——利率、主權債、還有為什麼一家做心血管支架或鐵路的公司,可能會因為別人蓋資料中心而變便宜。
我聽完最大的收穫不是那些嚇人的數字。是這集示範了一種很乾淨的推論方式:先找出一個可以量的刻度,再看這個刻度怎麼推動每一方的行為,最後誠實地講出哪些東西會讓整條推論斷掉。這篇是我的聽後整理與延伸,不是逐句翻譯,數字與判斷都以節目裡談到的為準,推論的部分是我自己的。
摘要重點
一、模型層剛從賠錢翻成賺錢,而翻轉的刻度是「每兆瓦收入」。 節目裡用的單位很有意思:不看營收成長率,看「一兆瓦的算力一年能生出多少收入」。算力本身的基礎成本大約是每兆瓦一千萬到一千五百萬美元。一年多前,模型公司賣出的 token 收入還低於這個數字——毛利是負的,靠創投的錢在補。現在反過來了,節目裡談到,頂尖實驗室的每兆瓦收入已經拉到遠高於成本,Anthropic 一度被講到五千萬美元的量級。花十塊生出五十塊,這個倍率就是後面所有事情的引擎。
二、集中化不但沒放緩,還在加速——而且「有效算力」比帳面更集中。 先把標題那句話講清楚:節目裡說的「兩家」,就是 Anthropic 和 OpenAI。今年新增的算力大約三成流向這兩家實驗室,明年依已經簽下的合約看是四成到五成。到 2028 年,節目裡的推估是七成到八成。這裡有一層容易漏掉的乘數:新一代的晶片每瓦效能是前代的三到五倍,所以拿到「一半的新增算力」,實際換算成可用的運算量遠不只一半。帳面上的百分比,會低估真實的集中程度。
三、一個明確的非共識判斷:推論的佔比會下降,不是上升。 多數人的預設是「未來算力大多會拿去做推論、去賺錢」。Dylan 反過來想:如果一兆瓦拿去做推論能賺七千萬,那把它挪去做研究、換未來更強的模型,對董事會來說是更划算的選擇——賺到的錢拿去發股利,還是拿去蓋更強的東西?而且他認為這件事今年已經在發生了,證據是一個很樸素的觀察:新增的算力每個月都在增加,營收的增量卻平掉了。那些多出來的機器沒有消失,只是換了用途。
四、真正的瓶頸在最上游,而且訊號傳過去要很久。 這是全集我最喜歡的一段。實驗室說「我們現在就能多賺一兆美元,但我們卡在 ASML 機台裡的那幾片鏡子」——鏡子。整條鞭子甩下去,鞭梢要很久才動:Carl Zeiss 半年前還不覺得需要把 EUV 機台的產能拉到那個量級,現在覺得需要了,而按經濟邏輯其實應該更多。Dylan 順口丟了一句半玩笑的套利:誰要是現在有四億美元、又說服得了 ASML 賣他一台 EUV,就該買下來放著,一年後能用超過十億賣出去。已經有人在對燃氣輪機做同樣的事了。
五、錢從哪來:十一兆美元的資本支出,其中五兆要跟信用市場借。 節目裡給的模型是 2024 到 2029 年累計約十一兆美元的資本支出,六兆靠現金流、五兆靠舉債。這裡有個常被忽略的細節:一般人講「AI 資本支出」講的是伺服器、網路、光通訊那一層,沒算進廠房本身和電廠——而電廠必須提早好幾年蓋,是三十年的資產。所以真正要動用的資金,比那個聽起來已經很誇張的數字還大。
六、利率是這條曲線的煞車,而它會踩到所有不相干的人。 如果 Meta 願意用 8% 借錢(因為蓋出來的算力回報實在太高),那整個經濟體的其他借款人也得跟著付更高的價。這是排擠效應:政府、消費者、電信、銀行、消費品公司,全部在同一個資金池裡競爭。
節目裡引了一位經濟學家朋友的看法,說這可能是第二次伏克爾衝擊——1980 年代那次升息讓大約四十個國家違約,多半在拉丁美洲。
七、目前價值大多不在模型公司手上,而說這句話的人自己不太信它能持續。 Jane Street 用模型賺的錢,遠比它付給模型公司的多;Meta 靠模型優化廣告演算法拿到的效益也是。Dylan 說這是目前唯一讓人安心的地方——然後他馬上補了一句:「這是我的自我安慰。」因為他前面自己推的邏輯(token 用在內部更值錢)如果成立,那同一套邏輯遲早會把這些外部收益收回去。有人的推論會撞到自己的希望,他選擇把撞擊點講出來,這在預測類的內容裡很少見。
延伸想法
「新聞天天在講兆級資本支出,我到底該不該去追這些股票?」
這是聽完最容易產生的衝動,而這集其實沒有回答它——但它給了一個比答案更有用的東西:一張「收租位置會移動」的地圖。
回頭看這條供應鏈的價值分配,三年之內至少換過三次手。2023 年前後,做記憶體的公司理論上交付了巨大的價值,實際上幾乎沒賺到錢;同時晶片與晶圓代工那一層吃下了大部分毛利,而模型公司在賠錢賣 token,超大型雲端業者在蓋一堆還不知道有沒有回報的機房。到了現在,模型層從負毛利翻成大幅正毛利,記憶體那端反而變成漲價最快、最兇的一環,代工端的漲價卻慢得多。
所以問題不該問成「AI 產業會不會好」——那個答案在這集裡幾乎是預設值。該問的是:下一段時間,錢會停在哪一層? 這集給的判準其實很好用:看誰能在需求翻倍時說「不」。燃氣輪機能被拿去炒作轉賣,是因為它是資料中心的卡點;EUV 機台值得放著等一年再賣,是因為做鏡片的產能一年內變不出來。反過來,代工端漲價慢,正是因為它的擴產路徑相對明確、也早就在擴。
順著往下推一層:供應吃緊不等於有議價權。 一個環節可能忙到爆炸卻沒賺到錢,只要它的產能在一兩年內補得上,客戶就會等而不會加價。真正能收租的是「補不上、也繞不開」的那一層。判斷方法不是看新聞說誰缺貨,是看那家公司的毛利率有沒有跟著缺貨一起上去——如果沒有,它只是很忙。
也要講失效條件,不然這只是另一種篤定。這張地圖會失準的情況有兩個:一是需求成長真的斷了,那時候最上游的瓶頸層跌得最兇,因為它的訂單能見度是靠客戶的擴產計畫撐著的;二是某個瓶頸被繞過去了——製程換代、架構改變、或者買家自己去蓋。歷史上這種事發生的頻率不低。
「我手上根本沒有 AI 股,這件事關我什麼事?」
關係大得很,而且路徑跟大部分人想的不一樣。它不是透過「AI 泡沫破掉會拖累大盤」這條路,是透過分母。
一檔靠穩定現金流吃飯的公司——節目裡舉的是嬌生和鐵路公司這種類型——它的價值,本質上是把未來三十年的現金流折回今天。折現率是分母。用最粗的算法感受一下:假設一家公司現金流每年成長 3%,你要求的報酬率是 5%,那它值大約現金流的五十倍;如果要求的報酬率變成 8%,同一筆現金流只值二十倍。
公司什麼都沒變,價值剩下四成。
這就是這集最反直覺的一段:AI 的資本支出如果真要靠五兆美元的信貸來完成,它推高的不只是自己那條產業鏈的成本,是所有人的資金成本。而愈是「靠遠期現金流估值」的資產,受傷愈重——愈穩定、愈被當成安全牌的那些,反而是分母最敏感的。節目裡有句話很不客氣但很到位:如果你真的相信 AI 會改變經濟結構,那經濟體裡的每一樣東西都該用兩三倍本益比交易,包括你手上那些看起來便宜的記憶體股。
所以對一般人的實際意義是什麼?我認為是別把「跟 AI 無關」當成避風港。一個資產跟 AI 有沒有關係,不只看它的營收,也看它的估值有多依賴長期折現。房貸、公司債、新興市場的主權債,走的都是同一條管線。這不是預測,是把因果鏈條講清楚——真正發生與否,要看那五兆美元最後有沒有真的被借出去。
「講的人這麼篤定,我該信幾成?」
這一節我想講的不是這集對不對,是怎麼讀這一類的預測。
注意這集的一個小動作:主持人追問全球算力增速時,受訪者補了一句「那是上界,那是我他媽超級看多的版本」。願意把自己給的數字標成上界,跟把它當中位數講出來,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內容。後面談到 2029 年之後,他也直接說「超過四年的事很難預測」。
我的讀法是把任何預測拆成兩塊:機制和外推。
機制是可以拿走用的:每兆瓦收入超過每兆瓦成本,就會出現搶算力的出價競爭;出價競爭會讓握有現貨算力的人(沒有預售、用自己資產負債表蓋的那些)掌握定價權;上游擴產有實體時間下限,所以漲價會沿著供應鏈一節一節傳,而不是同時發生。這些是可檢驗的因果,你可以拿它去看下一季的財報,對得上或對不上都會學到東西。
外推是不能拿走用的:三倍、三倍、再三倍,然後 2028 年是五十四吉瓦。這種數字的功能是幫你想像規模,不是拿來當計畫。這集自己就點名了三個會讓外推斷掉的東西——監管不准對外釋出最強的模型(收入成長被壓住,出價能力就跟著弱)、信貸市場給不給那五兆、以及地方政治對資料中心的抵抗(紐約、德州、俄亥俄的動作都被提到)。
有一個地方特別值得注意,因為它同時往兩個方向作用:管制「不准發布」這件事,會壓低模型公司的外部收入、拖慢集中化;但同時它也可能製造出一個更難處理的狀態——內部照跑、外部落後。節目裡真正讓人不安的假設不是「AI 太快」,是「內外落差六個月,而那六個月裡外面的人完全看不到裡面發生什麼」。
給讀者的一句話判準:一個預測,如果作者說不出「什麼情況下我會錯」,那它就不是預測,是立場。 這集通過了這關,這是我願意花時間整理它的原因。
可以參考的資料
- Dwarkesh Podcast,2026 年 8 月 25 日與 Dylan Patel 的對談(本文的來源)
- SemiAnalysis 對半導體供應鏈、資料中心與晶圓廠設備的公開研究
- 保羅・伏克爾 1980 年代升息與拉丁美洲債務危機的相關經濟史材料,可以用來對照節目裡「第二次伏克爾衝擊」的說法
- 想理解折現率如何影響估值,任何一本講永續成長模型(Gordon Growth)的教科書章節都夠用,不需要複雜工具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觀念:稀缺會移動,而「收租的位置」比「成長的位置」更值錢。
這整集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切面。需求爆炸時,賺最多的不是最努力的那一環,是短期內補不上、也繞不開的那一環。做鏡片的公司不比蓋機房的公司辛苦,但它在那個位置上。而且這個位置會移動——三年前在晶片,現在往記憶體和電力跑,未來可能又是別的地方。所以真正的功課不是找出「現在誰在收租」,是養成隨時能重新問一次「現在卡在哪」的習慣。
一個今天就能做的練習(跟投資無關也做得起來):
挑一件你這週做過至少兩次的事——可以是準備小孩的早餐、寫一份例行報告、跑一次健身課表、處理一批客戶詢問,什麼都行。把它拆成五個步驟寫在紙上。
然後問一個問題:如果明天起這件事要做十次,哪一步會最先塞住?
不是問「哪一步最花時間」,是問「哪一步在量變大的時候最先斷掉」。
這兩個常常不是同一步。你會發現有些步驟做十次跟做一次差不多累,有些一超過三次就整個垮掉——那個垮掉的地方,就是你該投資的地方,即使它一點也不有趣,即使你最擅長的是別的步驟。
大部分人把力氣花在自己最擅長的那一步上,因為那一步做起來最舒服。但產能不會從那裡長出來。它從你最不想面對的那個卡點長出來。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