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士丹利怎麼挑股票:一場關於「哪一種虧損可以等」的對話
聽 The Compound and Friends 訪談摩根士丹利投資組合經理 Dan Skelly 的心得筆記。整理這集談到的盈餘結構、AI 資本支出與 2000 年的差異,以及賣出紀律裡「暫時受損」與「永久受損」的分界。內容為教育與思考記錄,不含投資建議,不推薦個股。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 范仲淹《岳陽樓記》(北宋,1046 年)
這集在講什麼
2026 年 9 月 4 日的 The Compound and Friends,請來摩根士丹利財富管理的投資組合經理 Dan Skelly。他管的是四十到五十檔股票的長期組合,同時坐在公司的資產配置委員會裡。整場訪談從「新聞這麼壞,股票怎麼還在漲」開始,講到這一季盈餘為什麼好得反常,再講到 AI 資本支出跟 2000 年那次到底哪裡不一樣,最後落在我聽得最專心的一段——什麼時候承認自己看錯,什麼時候該再等一等。
我聽完印象最深的不是他對後市的看法,而是他把「賣出」拆成兩種完全不同的問題。這件事我自己做了幾年還是會做錯,所以想寫下來。
摘要重點
盈餘好的不只是 AI 那幾家。 第二季指數層級年增 28%,中位數公司也有 14%。他說中位數這個數字被討論得太少——如果好的只有 AI,中位數不會長成這樣。
他對中位數的解釋是關稅。 去年上半年關稅是頭條,多數公司被迫漲價,把六到七成的成本轉嫁出去;後來關稅的緊張過去了,價格沒有降回來。他用自家園藝工人舉例:疫情後對方把價格調高一到兩成,之後就再也沒調回去。一年後回頭看,那次被迫的漲價變成了帳面上的營運槓桿。
生產力加在現有人力上,裁員那根槓桿還沒拉。 年初大家怕的軟體末日、勞動力末日都還沒發生,目前看到的是同一批人靠 AI 做出更多產出。他認為未來十二到二十四個月才會看到人力被真正抽走,那時候利潤率還有第二段。營收年增 15%、人力沒增加——放在過去那種商品導向的經濟裡,這件事做不到。
這次跟 2000 年最大的差別在買方是誰。 1999 年思科要達成成長目標,得把設備賣給一週前才上市的網路公司;今天下單的是替三千萬雲端客戶採購的大型平台,客戶名單裡有醫院、保險、製造與政府。加上這些買家過去十年是淨現金的資產負債表。光纖那次拉完就黑掉十年,等到有人發明 YouTube 才用上;GPU 就算資料中心蓋得比預期慢,還能退回雲端業務去消化。
他認為現在的風險在部署,不在需求。 未來兩三年有四十到五十 GW 的資料中心要蓋,晶片、伺服器、電力零件是照著那個藍圖提前下單的。房子會不會準時蓋好?供應鏈裡有沒有重複下單?他說今天還不是風險,一年後可能是。
小型股有兩條尾巴。 一條是被 AI 直接取代的左尾,另一條更少人講:不賺錢的小公司沒有資本投資 AI,所以連這波採用潮的右尾也吃不到。再加上美國營收破一億美元的公司裡約八成留在私募市場,公開的小型股指數本身就帶著負向選擇。
毛利率掉的公司被市場處決。 節目上放了一張圖:年增毛利率收縮超過 1% 的公司,後續十二個月相對報酬慘不忍睹。當天博通交出漂亮數字,毛利率掉了兩百個基點,股價往下。他的解讀是這一輪毛利率同時反映兩件事——你有沒有吃到那波漲價,以及你的同業有沒有靠 AI 拉高效率而你沒有。
延伸想法
「新聞每天都很壞,我到底要不要理它」
這是我自己最常被卡住的地方。壞消息看起來都有道理,而且看完會產生一種「我做了功課」的感覺,於是就照著它調整部位,然後錯過後面那一段。
Dan 給了一個我喜歡的說法:這幾年的政策衝擊與通膨壓力,在市場眼裡像彈出式廣告。它跳出來,佔住畫面幾秒,你把它關掉,主要的內容還在那裡——而主要的內容是盈餘。
但我不想把這句話讀成「壞消息都可以無視」。他自己也說,解放日那幾天是真的有影響,中東那幾週也是真的有影響,他沒辦法拍胸脯說期中選舉不重要。差別在哪裡?我聽下來的判準是:那則消息有沒有走進損益表。關稅走進去了,所以它改變了往後四個季度的價格與毛利率;某個政治事件如果四週後在任何一家公司的財報上找不到痕跡,那它就是彈出式廣告。
所以這集之後我調整了自己看新聞的順序。不是先問「這則消息嚴不嚴重」,是先問「它會出現在誰的哪一條數字上」。答不出來的,我就不動部位。
而那張毛利率的圖是反例——它是一則走進損益表的壞消息,市場處決得毫不留情。
「我看對了方向,卻沒賺到錢」
這件事發生在我身上不只一次,聽到節目裡那段的時候我笑了。
Dan 說他二月寫過一份筆記,判斷軟體被殺過頭。當時新的 AI 工具剛出來,整個類股被市場當成即將被淘汰來定價。他的推論是:那些私人實驗室要向華爾街的未來投資人講故事,總不能把商業計畫寫成「我們打算長期消滅美國企業」——那是講不通的簡報。所以他認為不是淘汰,是相互依存,而結果會是同一個類股裡差異巨大。
方向對了。然後他自己說,這個判斷落到持股上,命中率沒有百分之百——押在這家跟押在那家,結果差得遠。對的賽道、錯的馬。
我覺得這一段值得慢慢讀,因為它把兩個常被混在一起的東西分開了:你對產業的判斷,和你對公司的判斷。前者可以靠讀資料補起來,後者要看經營團隊執行得怎麼樣,而執行是你在下單那天看不到的。他們的做法是用組合結構去承接這件事——四十五檔左右是核心部位、每檔兩個百分點上下,另外留五六個位置給真正的大想法。這個結構的意思是:我承認我對個別公司的判斷會錯,所以我不讓任何一次錯誤決定整年的結果。
我自己過去的做法比較像相反的——方向想得愈清楚,押得愈重。這集聽完我在想,也許方向想得愈清楚,愈該問一句「那我要押哪一匹馬,我憑什麼認為是這一匹」。
「套牢了,該砍還是該抱」
這是整集我最想帶走的一段。他們先聊了停損:對一個四十到五十檔、要考慮稅負、一年周轉三四成的組合來說,硬性的停損線太僵硬。那不設線要靠什麼?
他給的分界是回到當初寫下的論點,然後問兩個問題:這家公司的獲利能力是暫時受損還是永久受損?它的護城河是暫時被質疑還是永久被拆掉?
接著他把股票分成兩類來套用這個分界,這是我聽到最有用的一句:循環型的虧損要砍得快,結構型的贏家要給時間。理由是循環股的下跌動能幾乎總是引來更多下跌動能,而且循環股的盈餘一旦掉,掉的不是一兩成——所以你在那裡等 V 型反轉,通常等不到。反過來,如果那是真正的長期贏家,他舉了 2010 年金融法規那次,兩家支付公司半年跌了三成,之後是十倍。
他還補了一個我沒想過的區分:政府與監管帶來的風險,市場幾乎總是反應過頭、而且很快就消化完;競爭帶來的風險相反——品牌開始失去相關性、市佔開始流失,那是很多公司的致命傷,而且模糊、難以在早期辨認。前者你可以等,後者你等不起。
還有一個賣出理由跟虧損無關。他說當一個高風險部位漲上來、論點都兌現了,它就變成我的第四十個想法,而我手上有第四十一個更好的想法還沒進場——留著它是摩擦與機會成本。他問了一句很直接的話:如果現在有新的資金要配置,你還會買這一檔嗎?不會的話,你留著它的理由是什麼?
可以參考的資料
- 節目本身:The Compound and Friends,2026 年 9 月 4 日這集,主持人 Josh Brown 與 Michael Batnick,來賓 Dan Skelly。
- 想理解 2000 年那次資本支出泡沫怎麼收場,可以去看光纖鋪設週期的公開資料,尤其是設備商當年的客戶結構——那是這集比較的基準。
- 節目裡引用的毛利率研究來自 Adam Parker,他的公開文章與訪談不難找。
- 如果對「集中組合怎麼配置大想法」有興趣,Byron Wien 的投資書寫是 Dan 提到的源頭。
帶得走的一件事
只留一個觀念:把損失分成暫時受損與永久受損,是兩個不同的問題,需要不同的答案。
大部分人在虧錢的時候只問一個問題——「還會不會回來」。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因為它把兩種情況混在一起了。價格跌了但這件事本身沒有變壞,跟這件事的本體已經被拆掉,是兩回事。前者需要的是時間,後者需要的是停損;用錯的那一邊去對待另一邊,就是我們最常見的兩種痛——該走的抱著等,該等的先跑了。
我試過一個做法,跟股票無關,你今天就能做:挑一件最近讓你想放棄的事——一段變冷的關係、一個學了三個月還沒起色的技能、一份做得不順的工作。拿張紙寫兩欄。左邊寫「如果這只是暫時的,接下來三個月我會看到哪三個訊號」;右邊寫「如果它已經永久變了,我會看到哪三個訊號」。訊號要能被別人看見,「我覺得有好轉」不算,「他主動找我兩次」算。
寫完你會發現一件事:真正難的不是判斷,是你從來沒把訊號寫下來過,所以每次都只能憑當天的心情重判一次。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