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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錢的價格開始往上走:從十年期公債看懂這一輪的市場算式

聽 The Compound and Friends 2026-08-24 這集的心得筆記。從長天期公債殖利率的拆解,談實質利率、避險資產失效、估值算式裡被忽略的成長項,以及市場隱含的「沒有衰退」假設。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不含個股推薦或目標價。

  • 公債殖利率
  • 實質利率
  • 資產配置
  • 估值
  • AI資本支出

清晨的石砌碼頭沿著岸線向遠方延伸,牆面上留著一道道舊時的水痕,退潮後的船身低低靠著石壁

無平不陂,無往不復。

—— 《周易・泰卦・九三爻辭》(先秦)

這集在講什麼

The Compound and Friends 在 2026-08-24 這集的「我們學到了什麼」單元,主持人找來 DataTrek Research 的共同創辦人 Nick Colas,聊一件財報季結束後所有人都在看、但很少有人講清楚的事:長天期公債殖利率為什麼一直往上走,以及這件事會怎麼滲進股票的估值裡。

平常債券市場跟股票市場各走各的,大家也習慣把它們當兩件事看。但這個夏天不一樣——三十年期公債殖利率衝上十五年、甚至二十年新高,於是它從角落的話題被推到桌子中央。整集的骨架其實只有一句:錢的價格正在改變,而改變的方向跟我們過去四十年習慣的方向相反。

摘要重點

一、這一波不是通膨的故事,是實質利率的故事。 名目殖利率可以拆成兩塊:投資人預期未來每年的通膨、以及扣掉通膨後剩下的那塊(實質利率)。Nick 拿出從 2010 年起算的圖,通膨預期那條線十五、十六年來幾乎是一條直線,穩穩地在 1.5% 到 2.5% 之間走。真正大幅移動的是實質利率——從過去的 2% 出頭,現在往 3% 靠。

兩條折線從 2010 走到 2026,代表通膨預期的那條在一條窄灰帶裡幾乎水平地來回,代表實質利率的那條則從最低點一路爬升到最高,說明動的是實質利率不是通膨預期。

這個拆法很重要:如果你以為殖利率上升是因為市場怕通膨,你會去買抗通膨的東西,結果押錯了那一半。

二、避險資產在這六年一直在扣分。 2010 到 2019 年,持有長天期公債指數型基金(TLT)的年化報酬接近 8%,而且是含息再投資的總報酬。以信用風險來說它幾乎是無風險的,你承擔的只是存續期間的波動——能穩定年化 8%,難怪那個年代幾乎所有配置模型都會放一塊在裡面,當成「股市出事時會替我頂住」的那塊。2020 年代至今,同一塊資產年化是 負 4.4%。連 2020 年疫情最亂的時候它還有發揮,但之後就一路拖累。

兩根長條以零線為界,左邊那根往上代表二〇一〇年代的正報酬,右邊那根往下代表二〇二〇年代的負報酬,長度相差約兩倍。

Nick 講得很坦白:避險部位本來就該在好日子賠一點錢,但很多人現在看著這個數字,開始懷疑這是不是自己要的那種避險。

三、實質利率上升有四個來源,前三個大家都知道,第四個是新的。 一是量化寬鬆的解除——當年是聯準會刻意把實質利率壓到負值,任務達成,現在資產負債表穩定、不再買債,壓力自然回彈。二是 2020 年以來一連串衝擊(2022 年連續升息、貿易政策震盪、兩次油價衝擊)居然都沒有引發衰退,那唯一合理的推論就是中性利率本來就比我們以為的高。三是財政赤字與信用品質。第四個比較少人連起來:AI 相關的長天期公司債正在把資金從公債那邊吸走。今年公司債發行量約 1.75 兆美元,比去年同期多了兩三成。

四、那個要多想一步的問題——為什麼 Alphabet 發債會影響公債價格? 主持人替聽眾問了這句。Nick 的回答是一個思想實驗:如果我讓你選一張 Google 的十年期債券,或一張美國十年期公債,哪一張你覺得比較安穩?一邊是政府的課稅權,一邊是一家全球化、經營良好的公司的現金流。債券投資人是風險趨避的,他們能拿到的最好結果就是把票息和本金拿回來——沒有更多了。從這個角度看,Google 還本付息的能力未必輸給政府。而每一塊錢流進高評等公司債,就是一塊錢沒有流進公債;買方需求少一點,殖利率就高一點。

一條資金流從左邊分成上下兩支,上支明顯變粗流向公司債,下支變細流向公債,公債那頭有一支向上的箭頭代表殖利率被推高。

這裡有一句我很喜歡:Google 沒有海軍陸戰隊、沒有海岸防衛隊、沒有海軍,但它有一些在這種時候可能更吸引人的特質。

五、十年期 5% 是門檻,但「多快到」跟「到了沒」是兩件不同的事。 電視上流行的說法是:利率高沒關係,重點是漲得有沒有秩序。Nick 同意這個講法有道理——走得慢,你才有時間逐家去判斷利率變化怎麼影響手上公司的盈餘;走得快就只剩下震撼,你什麼也判斷不了。但他補了一刀:2023 年十年期摸到 5% 的那次並不算無序,市場照樣抖了一下。所以速度確實重要,可是同時也存在一個水準,在那個水準上市場會說「我不想用二十倍的本益比買這個指數」。兩件事都真,別只挑讓自己安心的那一件聽。

兩條路徑從同一個起點爬到同一條水平線,一條斜率陡峭很快到頂再走平,一條緩緩爬升,水平線本身另外標出一個門檻。

六、2022 年的免死金牌,這次不見了。 上一輪暴力升息之所以沒有把股市打死,有一個很少被說破的巧合:**當時指數裡權重最大的那幾家公司,剛好就是最沒有利率風險的公司。**它們不是大借款人,而且在 2020、2021 年把債務用接近零的成本再融資完了,所以沒有到期展延的問題。它們做的事是把股價腰斬當成警鐘,砍掉沒有回報的專案(Meta 是這件事的代表),然後股價就回來了。現在這件事講不出口了:這些公司從買回自家股票的公司,變成到市場上賣股票、發債的公司,有些真的開始有展期風險。Nick 補上第二層:不只是財務槓桿變了,錢的去向也變了——以前是三成到一半的現金流還給股東,現在每一塊錢都進了同一個科學實驗。你同時扛了槓桿風險和再投資風險。

左右兩格對照,左格的箭頭從公司往外指向股東,右格的箭頭反過來從市場流進公司、再全數匯進單一個大方塊。

七、1990 年代平均也是 5%,但那是完全相反的一種 5%。 有人拿九〇年代來安慰自己:那十年平均利率就是 5%,經濟很好、股市是史上最好的十年之一。Nick 的回應是這集最鋒利的一段:**那個 5% 是從 15% 一路降下來的。**沃克把利率壓到十七趴去掐死通膨,然後一路鬆開,錢的成本快速下降本身就是一股巨大的順風。我們現在的 5% 是從 0% 一路升上來的,是同一個數字的鏡像。

兩條線在右側同一點交會,一條從高處一路往下降,一條從低處一路往上升,交會點就是同一個百分比數字。

而債券最麻煩的地方在於,殖利率大概不會像歐洲那樣掉到負的,但它往上沒有天花板。他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如果能跟聽眾保證十年期就停在 5%、這十年都不再往上,明天本益比就會擴張兩個級距。市場怕的從來不是那個數字,是不知道那個數字停在哪。

延伸想法

「我明明是買來避險的,怎麼它先賠給我看?」

這大概是這幾年最多人心裡有、但講不出口的問題。你按著教科書配了一塊債券,理由是「股市崩的時候它會漲」,結果六年下來它自己年化負 4.4%,而股市根本沒崩。

先把情緒放一邊,看這件事的結構。一個避險部位有兩種賠錢方式,性質完全不同:一種是它在好日子賠錢,那是正常的,是你買保險付的保費;另一種是它的定價前提改變了,也就是它之所以能避險的那個機制本身鬆動了。前者你要忍,後者你要重新算。

左右兩格各有一條線,左邊那條圍著中線小幅上下震盪,右邊那條從中線持續往下離開再也沒回來。

分辨的方法就是這集開頭那個拆法。名目殖利率=通膨預期+實質利率。如果債券下跌是通膨預期跳上去造成的,那是一個典型的循環現象,通膨回落它就回來,你手上那張保單還在。但這幾年通膨預期那條線幾乎沒動,動的全是實質利率——而實質利率反映的是「資金在這個經濟體裡的長期價格」,牽涉到中性利率、財政、以及誰在跟政府搶錢。這些東西不會因為下一季 CPI 好看就回頭。

所以真正的判讀不是「債券還會不會漲回來」,而是**「我當初買它的那個理由,現在還成立嗎」**。這件事套用在任何一個你相信有保護作用的部位上都適用:黃金、現金、防禦類股、對沖策略。寫下你當初買它的那一句理由,然後問這一句話今天還讀得通嗎。讀不通的話,虧損只是結果,理由失效才是需要處理的事。

延伸出來的操作觀點,這集講得也很直白:現在不是拉長存續期間的時候,該把債券部位擺短(Nick 對客戶的說法是五年以內),等經濟數據真的開始走弱再考慮拉長——因為經濟走弱正好會削掉「中性利率必須更高」這個論點,實質利率才有機會穩下來。這裡的邏輯順序值得記住:不是先看利率高不高,而是先看那個推高利率的理由有沒有開始鬆動。

「利率一直漲,為什麼股票還在漲?我是不是漏看了什麼?」

這個矛盾感很強烈,強烈到很多人乾脆選一邊相信,然後把另一邊當成噪音。但這集給了一個很清爽的算式,把兩件事同時放得下。

商學院教的折現法,公式是現金流除以(折現率減成長率)。大部分人記住了折現率——利率上升,分母變大,估值下降,直覺完全正確。可是那個減號後面的成長率同樣在分母裡,而且它是被減掉的,所以成長率一旦跳升,分母縮小的力氣可以比利率上升撐大的力氣更強。Nick 講得很白:如果你能讓我相信未來五年盈餘複合成長 18%,我不太在乎十年期是 5% 還是 6%——從十幾趴成長跳到接近二十趴,這個變化蓋得過折現率那幾碼。

這不是在幫高估值找理由,這是在告訴你該去盯哪個變數。當市場同時面對「利率往上」和「成長往上」,勝負在誰跑得比較快。

兩組長條上下對照,每組的長條被右側一段灰色蓋掉一部分,剩下的亮色段就是分母;下面那組雖然總長更長,但被蓋掉更多,剩下的反而更短。

而這件事是可以查證的,不必用感覺。

這集提供了一個非常好的驗證動作。今年 S&P 500 漲了約 12%,同期今年與明年的盈餘預估分別上修了 15% 與 13%——換句話說,**這一整年的漲幅百分之百來自盈餘上修,本益比不但沒擴張,還小幅收縮了。**Nick 說他九〇年代做賣方分析師,看這組數據看了三十年,分析師從來都是年初開高、然後一路往下修,這是行業慣性。今年反過來,非常不尋常。

三根長條並排,第一根最高代表盈餘上修,第二根很矮且方向朝下代表本益比收縮,第三根是兩者相抵後的指數漲幅。

這個拆法你自己就能做:把一段期間的報酬拆成「盈餘變化」和「倍數變化」兩塊。全部來自盈餘,代表市場付的價格沒有變貴,你賺的是公司真的多賺的錢;全部來自倍數,代表沒有任何新東西發生,只是大家願意付更多——那種漲勢對利率的抵抗力就弱得多。**同樣是漲,來源不同,脆弱程度差很遠。**這一招不需要模型,只要兩個數字。

順帶一提,這集也把樂觀情境攤開來看,我覺得攤開的方式本身比結論有價值:基本情境是盈餘繼續成長、倍數維持在二十倍附近,未來十二個月上檔 6% 到 16%;再好一點需要地緣衝突緩解、油價回落,倍數推到二十二倍;最好的那個還要加上 AI 資本支出開始在盈餘上看得見,倍數到二十四倍。重點在於,第三個情境需要三件事同時發生。當一個結論需要三個獨立條件同時成立,它的機率是三個機率相乘,不是三個理由相加。

上方一條寬帶經過三道閘門後急速收窄成細細一條,下方另一條帶子則越走越寬,兩者方向相反。

很多人把「我有三個看多理由」當成信心加倍,其實方向是反的。

「大家都說不會衰退,那我是不是該全押?」

這集有一段我覺得是全場最值得抄下來的觀察,因為它把一個看不見的假設從地板底下翻了出來。

現在 S&P 500 的類股相關性低到十年新低,波動率指數也很低。表面上這是好消息——相關性低代表你可以挑,你可以同時看多醫療、金融、科技,它們各走各的。但 Nick 指出這個現象背後只有一個共同前提:**大家都相信不會有衰退。**如果衰退真的在路上,投資人不會分頭挑股票,會一起往門口跑,相關性瞬間就會衝到一。

更狠的是他接下來那句:那些正在大舉舉債、擴張資產負債表去蓋 AI 基礎建設的公司,它們的行為本身就是同一個賭注。你如果擔心衰退,你不會把每一塊現金流都押進一個要好幾年才知道結果的專案。所以這個市場、這一輪投資週期,隱含的假設是「未來五年沒有衰退」,句號。你想極度看多,就得百分之百相信這件事。

我覺得這裡真正有用的不是結論,是這個動作:**把「大家都這樣做」翻譯成「大家都假設什麼」。**低相關性、低波動、超大資本支出、賣股發債——這四件看起來不相干的事,其實共用同一個地基。地基一動,四件事會一起動,這就是為什麼分散在同一個假設底下的四個部位,並沒有真的分散。

四根柱子並排站在同一塊地板上,地板下方有一支向下的箭頭,暗示地板一沉四根柱子會一起動。

這集提到的一個具體處理方式也很實在:全球主要指數大約四成的權重落在科技與大型科技,而等權重版本的 S&P 500 科技佔比只有 14%。

兩條等長的橫條各代表一個指數,上面那條被填滿將近一半,下面那條只填了一小截,填色部分代表科技類股的權重。

Nick 和搭檔過去長期不喜歡等權重,現在說「我開始看到一點意義了」——你還是持有這些公司,只是槓桿沒有加得那麼滿。這不是叫你去買什麼,而是提醒你:**你以為的分散,可能只是同一個假設的不同表達方式。**檢查方法也很機械:把持股列出來,在每一檔旁邊寫下「它需要什麼前提才會好」,如果那一整欄寫出來的字幾乎一樣,你的分散是假的。

還有一段值得留著:這集說 AI 這一年爆發只有一個原因,就是寫程式。這件事本身沒問題,但寫程式以外的領域才是經濟的絕大部分,那裡還沒真正跑起來。而市場現在投的錢,投的不是 AI 今天能做什麼,是通用人工智慧的競賽——誰先到、誰能把優勢滾成別人追不上的距離。這也解釋了一件反直覺的事:中國的開源模型很好、很快,市場卻沒有出現你以為的反應,因為在這場競賽的框架裡,終點不在那裡。

可以參考的資料

  • The Compound and Friends,2026-08-24 這集的「我們學到了什麼」單元(本文的來源)
  • DataTrek Research 的每日簡報(Nick Colas 與 Jessica Rae 共同經營,本集許多圖表出自這裡)
  • artificialanalysis.ai:追蹤各家模型速度與能力隨時間變化的公開資料,這集用它來說明 AI 進步速度已明顯超過摩爾定律的節奏
  • Ben Carlson 關於 1990 年代十年期公債平均 5% 卻是黃金十年的長期資料整理,可以跟這集「起點不同」的反駁對照著看

帶得走的一件事

觀念只留一個:你的處境是由「從哪裡來」定義的,不只是「現在在哪」。

1990 年代的 5% 和 2026 年的 5% 是同一個數字,卻是兩種完全相反的體驗——一個是從 15% 鬆綁下來的順風,一個是從 0% 爬上來的逆風。同樣的體重、同樣的薪水、同樣的關係品質,落在不同的軌跡上,感受和後果都不一樣。人腦很擅長讀「水準」,很不擅長讀「方向」,於是我們常常對著一個絕對值下判斷,然後困惑為什麼別人在同一個數字上活得完全不同。

**今晚做一件事:**挑一個你最近常在心裡抱怨的現況——薪水、體重、睡眠時數、跟某個人一週講幾次話都可以,只挑一個。拿一張紙,只寫兩個數字:**三年前的它,和今天的它。**不要寫感想,不要寫解釋,就兩個數字。

寫完之後問自己一句:我難受的是這個水準,還是這個方向?

如果是方向,那你要處理的是斜率,不是數字本身,而斜率通常改得動。如果是水準——那個數字這三年幾乎沒動,你也一直不舒服——那你要面對的是另一件事:你已經忍了三年,而它不會自己好。

兩個答案通向完全不同的行動。而你在寫下那兩個數字之前,其實分不出來自己在哪一種裡面。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