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ND Flash 供不應求到 2027 年中:漲價趨緩,不等於缺口補上了
聽完財報狗 2026-09-06 這集的整理與心得。從中國新產能的方向、消費性與伺服器的分岔,到五年長約鎖價背後的條款變化,談週期產業怎麼讀供需訊號。教育用途,非投資建議。

決定價格的,不是條件最好的那一批生產者,而是條件最差、卻仍不得不生產的那一批。
—— 大衛・李嘉圖《政治經濟學及賦稅原理》(1817,筆者自譯)
這集在講什麼
財報狗 2026 年 9 月 6 日這集(第 562 集),主題是 NAND Flash 產業,前半段順帶回答了聽眾對中國記憶體新產能的擔心。結論一句話:供不應求會延續到 2027 年年中,但報價的漲幅會慢下來。
我聽的時候最在意的不是那個結論,是他們怎麼推到那裡。這集裡有兩個判斷讓我停下來想了很久:一個是「漲幅趨緩」被拿來當成「缺口在鬆」的證據,主講人不接受這個推論;另一個是市場把五年長約讀成利空,他認為市場只讀了標題沒讀條款。下面把我聽到的整理成幾點,再講講我自己想到的。
摘要重點
一、漲幅趨緩是回到正常,不是轉折。 上半年報價季增 80% 到 100%,那不是常態。主講人的說法是,過去這個產業報價一季漲 5% 就是大事,台積電明年先進製程談漲 10% 到 15% 已經讓業界震動。所以下半年若回到低雙位數的季增,換算半年就是 20%,這叫穩健,不叫熄火。他打了個比喻:現在市場對漲 1% 沒感覺,可回到幾個月前,資產一天漲 1% 是會開心一整天的事。
二、中國新產能的威脅,要看它往哪個方向走。 分析框架是先把記憶體切成先進與成熟兩塊。長鑫存儲現在停在 16 奈米那一代,與三星、SK 海力士、美光差了三到四個世代。用落後製程去做同一顆 DDR5,單片晶圓的位元產出較低、良率也較差。所以晶圓投片數的成長率再嚇人,換算到實際位元供給要打折。倒過來看,若它轉頭主攻成熟製程,壓力會落在南亞科、華邦電這些同一片市場的業者身上。目前看起來它偏向多點開花、甚至往先進製程走,這對成熟製程廠反而是喘息。
三、五年內追不上,五年後不敢講。 主講人說他兩三年前抓五年,現在還是抓五年,不是話術,是每個時點重新抓。他點名三個對中國有利的變數:國產替代讓它有一塊被保護的國內市場、這波記憶體大漲讓它自己賺飽也拿到 IPO 資金、以及它某些型號報價已經比海外還貴——不是靠折扣搶市場。他也承認一件事:能買設備的窗口已經關上,但拖得住不等於擋得住。
四、消費性與伺服器從這裡分岔。 記憶體佔手機、筆電成本,從過去的 10% 到 15% 跳到現在的 40% 到 50%。手機廠毛利率能到 20% 已是頂尖,成本結構被這樣掀開,等於做一支賠一支。所以下游開始抗拒漲價,甚至乾脆不買。伺服器那端相反:超大規模資料中心毛利五成起跳,而且它把記憶體當四到五年的資產在算 ROI,不是當期成本。同一個漲價,一邊是吃掉全部利潤,一邊是分攤到五年的投資報酬——所以現在的漲幅幾乎都由企業級 SSD 貢獻。
五、手機賣不動,原因和你想的可能相反。 東南亞中低階手機銷售崩,看起來像消費力垮了。這集的解讀是供給衝擊:廠商拿不到料,就算拿到也沒利潤,於是砍掉中低階產線,把記憶體集中到高階機種,用漲價去 cover 成本。銷量因此下滑。而總體那端的民間零售消費仍在成長——錢沒有消失,只是沒有手機可買,或者跑去買了別的東西。
六、這次的五年長約,條款和以前不是同一種東西。 過去所謂長約,買方只是給你一份未來四季的採購能見度,真正有法律約束的只有已下單那一季的 NCNR(不可取消、不可退貨)。所以每次景氣反轉,長約就自動蒸發,業界對這三個字早已冷感。這次不同的地方在三處:五年裡每一季的採購量都有約束;違約走 take-or-pay,貨不拿走錢照付;還要求先繳保證金,規模約合約總額的 20%(美光那份千億級合約,等於一整年的量),存進銀行監管或直接付進公司。賣方讓出的是價格上限(以某一季報價為錨、之後不再調),換來的是五年能見度。市場現在只計算讓價那一半。
延伸想法
「這公司賺這麼多,為什麼本益比只有三到四倍?」
這是週期股最讓人困惑的地方。你打開財報,獲利創了歷史新高,然後估值給你三倍。第一反應通常是「市場一定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市場知道的其實只有一件事:它不相信這個獲利數字撐得到 2028 年。本益比不是在給現在的獲利定價,是在給「這個獲利還能活多久」定價。能見度只有一年,市場就只肯付一年的錢。
這跟公司好不好無關,跟你能不能看到那麼遠有關。
順著這條線往下想,長約這件事就換了一個面貌。如果賣方犧牲的是短期漲價空間,換到的是五年的採購承諾與真金白銀的保證金,那麼「能見度只有一年」這個折價前提就開始鬆動。這不保證估值會被重評——市場相不相信是另一回事——但至少爭議的位置變了:從「今年還能漲多少」變成「五年後這家公司大概長什麼樣」。
主講人講了一句我覺得很值得抄下來的話:業者不是看股價在經營生意。對記憶體廠來說,大賺大虧的循環才是真正的痛點,用短期漲幅去換長期穩定,在他們的帳上是划算的。買方與賣方在談的東西,跟市場在算的東西,一開始就不是同一件。
「新聞說某公司簽了大單,我該當利多還是利空?」
我以前看到「簽長約」三個字,直覺是利多,後來變成直覺是「沒用」——因為聽多了隔年就毀約的故事。這集提醒我,這兩種直覺都是在讀標題。
差別藏在條款裡,而條款有三個可以問的位置:第一,綁的是量還是只是預估?只給採購能見度的,等於一份雙方交換資訊的備忘錄。第二,違約的代價是什麼?寫進 take-or-pay,性質就從君子協定變成法律文件。第三,有沒有現金先付?保證金是最硬的訊號——下游還沒拿到貨就先掏出一整年量的兩成放進監管帳戶,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他們對缺貨的恐懼有多真實。
三個問題答完,你會發現同樣叫「長約」的東西,有的是承諾,有的只是禮貌。而市場在第一時間往往只反應標題那一層。這集裡還提到一個佐證:某晶片大廠的採購協議準備金從一千多億跳到接近三千億,市場當時看不懂為什麼跳這麼多——對照長約的敘述就通了。
我自己記下的判準是:看到合約新聞,先別急著判多空,先問「這份約如果明年市況反轉,違約成本是多少」。答得出來,才算讀過。
「這個數字在掉,是不是景氣要壞了?」
這集最反直覺的一段,是手機銷量下滑的解釋。同樣一條往下走的曲線,可以是消費者不想買,也可以是廠商做不出來。前者是需求衰退,後者是供給衝擊,兩者對後續的推論方向相反——需求衰退代表循環要結束了,供給衝擊代表缺口還在,甚至更緊。
分辨的方法不是感覺,是去找一個能切開兩者的旁證。這集用的是總體民間消費:如果消費者真的沒錢,零售消費不會還在成長。既然還在成長,那麼手機銷量的下滑就得從供給那邊找解釋。這個推論我覺得漂亮的地方在於,它沒有停在「我認為是供給問題」,而是去找了一個如果自己錯了就會被打臉的數字。
同一個邏輯也適用於報價。報價漲幅收斂,可以是缺口在補,也可以是價格被合約鎖住。這集選擇繞開報價,直接回到位元供給與需求本身:供給端明年成長約 21% 到 25%,這是這個產業的歷史平均,沒有暴衝;而三星、SK 海力士、美光同時做 DRAM 與 NAND,只要覺得 NAND 有風險就會把資本支出挪去 DRAM,因為那邊更缺、利潤更好。需求端則多了一塊新的:DRAM 缺到廠商開始把 KV cache 卸載到 NAND,等於 NAND 身上多了一份原本屬於 DRAM 的需求。所以短期內這兩者是連動的,DRAM 若持續緊,NAND 很難自己先鬆。
可以參考的資料
- 財報狗 podcast 第 562 集(2026-09-06),主題為 NAND Flash 產業與中國新產能的影響
- 同系列前一集談群聯與 NAND 需求結構,可以接著聽
- 台灣主要記憶體業者的公開財報與法說會資料
- 記憶體原廠的長約與採購協議相關公告
帶得走的一件事
這集給我的一個觀念:同一個數字往下掉,原因可能是完全相反的兩件事。 手機銷量下滑,可以是「大家不想買」,也可以是「廠商做不出來」。你選了哪一個,後面所有的推論就跟著轉向,而且兩個方向的結論會剛好相反。難的地方在於,這兩種原因看起來長得一模一樣——你手上只有一條往下的曲線。
我試過一個做法,跟投資無關也能用:找一個你身邊「變少了」的現象。朋友聚會的次數、某個人回訊息的速度、常去的那家店的排隊人數。先寫下兩種相反的原因,一種是「他不想」,一種是「他做不到」。然後,別急著下判斷,去想一個線索——只要看到它,你就知道是哪一種。像是那個人回訊變慢,但在別的群組講話還是很快;或者那家店的隊伍變短了,可是外送單堆到門口。
我自己做這個練習的時候,最常發生的事情是:我發現我原本那個判斷,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只是我當下心情的投射。找不到線索本身也是一種收穫——它至少告訴你,你剛才那句「他就是不想理我」,是猜的。
本文為投資方法論的教育性分享,不構成任何個股買賣建議、不提供目標價、不針對當期標的。投資有風險,任何決策請自行判斷或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