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ar on the Rocks 聽後心得:每喊一次「革命」,我們要的那個改變就晚一點到 來源:Realpha 讀市場(blog.getrealpha.com) 原文與圖表:https://blog.getrealpha.com/blog/waronrocks-2026-10-29-what-s-a-revolution-in-military-affairs-good-for/ > 2026 年 10 月 29 日《War on the Rocks》,主持人 Ryan Evans 找來 Mike Horowitz、Ben Jensen、Stacie Pettyjohn 談軍事事務革命這個詞還有沒有用。Horowitz 說那場定義之爭按定義就是一套空西裝;Jensen 算給你看,再投 500 億美元而跳過準則與編制的討論,換來的是貨櫃裡電池半死的無人機。Horowitz 同時提醒,這些新能力過去要不到錢的問題存在。教育性聽後心得,不含投資建議、不喊單、不給目標價,個人判讀可能出錯。 Published: 2026-10-30 Locale: zh-TW Tags: 軍事創新, podcast心得, 無人機, 國防預算, 供應鏈 ![昏暗倉庫裡一只被打開的貨櫃,工作燈照著前景一箱箱小型無人機,一名技師手上捏著一顆鼓起來的電池,同樣的貨櫃一只接一只往深處排到盡頭的捲門,門縫透進白天的光](/covers/waronrocks-2026-10-29-what-s-a-revolution-in-military-affairs-good-for-cover.png) > 武侯問曰:「兵何以為勝?」起對曰:「以治為勝。」又問曰:「不在眾寡?」對曰:「若法令不明,賞罰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進,雖有百萬,何益於用?」 > > —— 吳起《吳子・治兵》(戰國) 2026 年 10 月 29 日這集《War on the Rocks》,主持人 Ryan Evans 把三位長年研究軍事創新的學者 Mike Horowitz、Ben Jensen、Stacie Pettyjohn 請進同一間房間,問一個聽起來很學院的問題:我們是不是正在一場軍事革命裡,這件事到底重不重要。Horowitz 的答案是那場「怎樣才算革命」的定義之爭按定義就是一套空西裝;Jensen 接著把代價算出來——美國國防部長再喊 500 億美元投進這些技術,而怎麼編制、怎麼寫準則的討論沒跟上,錢換回來的是貨櫃裡電池半死的無人機。界線先畫清楚:他們打的是「革命」被當成預算口號的用法,Horowitz 自己也承認,這些新能力過去長期要不到錢。 ## 一套空西裝 Horowitz 先給了該在乎的理由。海戰從加勒比海盜那種木船貼上去互轟大砲,變成全鋼戰艦,再變成航空母艦。今天戰艦不見了,因為海戰打的是視距之外——等你靠近到看得見對方,你多半已經被先打掉。 ![四個時代的交戰距離橫條由極短逐漸拉長,最後一條變成虛線延伸出畫面外,敵方圓點落在畫面之外](/figures/naval-engagement-distance.svg) 能描述這種變化,是理解權力位移的前提。 然後他話鋒一轉:每次我們談革命、用上那個詞,他就覺得我們想看到的改變被往後推了一點。因為那場沒有盡頭的定義之爭——到底怎樣才算一場革命——按定義就是一套空西裝(empty suit,外表像回事,裡面沒有人)。 Pettyjohn 在定義上補的那一刀是整集最鋒利的地方。Evans 問:革命是不是等於技術變化,加上組織與作戰方式的變化,加上戰略後果?她說要把戰略後果切出去,因為把後果塞進定義裡,等於把「這是不是一項創新」跟「它有沒有效」混成同一題。馬其諾防線是創新,在戰場上沒成功(Jensen 在旁邊插一句,它本來是有機會的)。兩題問混了,你會拿結果回推當初那個選擇聰不聰明。 ![四象限圖,橫軸是有沒有效、縱軸是不是創新,右半邊被整片打亮,馬其諾防線的點落在左上角那格](/figures/innovation-vs-effect-quadrant.svg) 她自己的立場是現在還不算革命:要用上這個詞,戰鬥效能與戰場結果得出現某種量級的改善。她不確定要走到 Krepinevich 那麼遠、說舊打法全部作廢,可是小幅的增量改善就只是一項小創新。 ## 那個弓箭手練了好幾年 Jensen 補進來的變數是時間。 他拿 1415 年的阿金庫爾戰役當例子。簡單版的故事是長弓手贏了,法國騎士摔進泥裡窒息而死。這個版本漏掉一件事:長弓不像十字弓,不是誰撿起來都能用,要把一個人練到拉得開、射得準,得花好幾年。從一項創新走到一場革命,卡在中間的就是這段時間。 ![上排兩個同樣大小的方塊代表長弓與十字弓,下排的上手時間橫條長度差距懸殊,長弓那條長到幾乎橫跨整張圖](/figures/longbow-training-time.svg) 他說研究軍事創新的人愈到職涯後段愈懷疑,因為會發現這件事從來不由技術說了算。是人,是官僚體系。真要做到稱得上革命的程度,需要整套制度翻過一次,連文化都得翻——人怎麼看待戰爭、怎麼描述它、怎麼給它資源、怎麼把它組織起來。Clifford Rogers 1993 年那套「斷續平衡」的講法,到今天還站得住。 由此他推出一個反直覺的結論:你抓不準改變發生的那一刻。軍事變革很慢,是戰場上的失敗讓它看起來很突然。該做的是養出一個專業社群,把變化描述到足以往下問——我要怎麼打、要編出什麼樣的部隊、該買什麼。 ## 1990 年代那場辯論,每一樣東西後來都成真了 Horowitz 回憶 1990 年代那場軍事事務革命辯論:起點是淨評估辦公室一類單位的研究,問剛冒頭的資訊時代技術會怎麼形塑未來戰爭。那是所有人第一次理解精準打擊意味著什麼,也是今天所謂網路作戰的開端。最有名的一題是:衛星與監偵能力加起來,會不會把戰爭迷霧掀開。 關鍵在後面。那些能力後來全都實現了,在現代戰爭裡用處很大。可是「這到底算不算革命」這個問句本身扭曲了整場對話,長出一堆怪東西——他舉的例子是海軍陸戰隊說要發給士兵的那雙靴子是革命性的,所以該給錢。 這就是那個標籤真正的功能:它是一根預算槓桿。能力有沒有到位,跟它有沒有被叫做革命,是兩件事。所以現在讀到「某某技術是一場革命」,我第一個反應是去問這句話是誰說的、他要從誰手上拿到什麼。Jensen 講得更白:某個科技業的人把成熟度中段的東西包裝成革命拿去賣,對國防部與國家都是自傷;軍中專業人士問的是第二層問題——好,你要無人機,我拿什麼資源給它、編制長什麼樣——那時候談的已經是實作成本與擴散。 ## 貨櫃裡的半死電池 Horowitz 有一篇跟 Lauren Kahn、Shira Pindyck 合寫的文章要發表,拆的就是「無人機是不是革命性的」。他們指出大家嘴上的無人機至少是四種能力:協同作戰飛機、像 Reaper 那種中高空長航時的老大哥、戰術監偵用的小東西,還有短程與長程的單程攻擊彈藥。四種統稱無人機,外面再包一層,問「無人機算不算革命」。他說對一支正在決定該買什麼的軍隊,他想不出比這更沒幫助的問法。 ![以航程和單價體積為兩軸的散佈圖,四類無人機散落在相隔很遠的位置,外圈一個虛線大圈把四個點圈成一個詞](/figures/four-kinds-of-drones.svg) Jensen 把代價接上去。美國國防部長在一場活動上喊出再投 500 億美元進這些技術。如果只是把錢丟向一項技術,跳過準則、編制、訓練、人員這些配套,背景又有革命的修辭在響,它會替很糟的政策決定背書。你拿到的是一貨櫃一貨櫃的無人機,兩年前效果會很好,現在電池半死,操作手冊可能有、可能沒有。 有效的版本他們也講了。Pettyjohn 欣賞 George 將軍離任前推的「接觸中轉型」:把能力直接放到士兵手上讓他們實驗,組織與作戰概念的問題才磨得出來。Jensen 補了一個已收到回報的例子——第 101 師有個旅在聯合戰備訓練中心輪訓,靠無人機相關的創新加上用 AI 代理人頂掉一部分參謀作業,把扮演假想敵的部隊打得很慘。 他的歸納是:把技術灌到基層手上,快速迭代與實驗,挑出贏家再放大規模,這條路走到底才可能變成革命。 ![上路一條直線撞上一道粗牆,牆後堆著一疊灰色小方塊;下路一條線繞成圓形迴圈後往右張開成楔形](/figures/two-paths-for-the-money.svg) 在它發生之前就先叫它革命,是蠢事。Horowitz 把判準講得更乾脆:給一個東西錢不等於贏。贏是那個能力規模化到夠有用,有用到未來的我會說它又老又爛。 ## 失效條件:錢不夠的問題存在 這個論點什麼時候會錯?Horowitz 自己把反例端出來,而且他是從五角大廈裡面出來的人。他說在上一任政府,為了湊出十套小型單程攻擊系統的錢,他們得去翻沙發縫(他的原話是 couch cushion money)。面對無人機這一大類東西加上人工智慧,傳統上錢就是不夠。所以砸錢解決不了能力發展的根本問題,但錢本身不是壞事。 Jensen 接受這一點,順手把矛頭移到軍種身上。去看它們自己的預算裡給這些能力多少,再對照流向新設的國防自主作戰組織(DAWG)的錢,那個官僚失衡要挖很久才挖得回來。Pettyjohn 對 DAWG 的感覺矛盾:買太多很快過時、在有爭議的戰場上多半不管用的東西,是浪費;可是不讓人先用起來,組織與概念永遠磨不出來,而小型無人機對地面部隊的改造潛力在她看來最大。何況軍種的組織文化擺在那裡——Carl Builder 寫過這件事——它們偏愛大型武器系統,新技術挑戰那些偏好。 所以邊界在這:如果真正卡住的是錢跟官僚慣性,大聲的修辭就是撬開慣性的工具,罵它反而罵錯對象。要分辨是哪一種,看錢進去以後有沒有接上使用者的迭代——有沒有人在用、有沒有人把用出來的心得改回編制與準則裡。 ## 為什麼不是另一種解釋 如果「革命」這個詞沒用,現在的變化該怎麼描述?Evans 丟出他的版本:真正在發生的是精準能力的工業化與普及化——以前只有先進軍隊拿得到,現在誰都拿得到。 Horowitz 說這就是 1990 年代那場革命長大後的樣子。衛星影像、衛星通訊這些過去只有有錢又有本事的國家玩得起的東西,現在便宜、商用、誰都買得到。他用的詞是「精準的量」:商用製造、人工智慧與自主能力的進展,加上精準導引這項五十歲的技術擴散出去,於是胡塞武裝能用他說的會飛的割草機威脅紅海上的美國軍艦。Pettyjohn 更喜歡「可負擔的量」,因為重點落在數量與可生產性——關鍵動作並不止於買很多最多撐十二個月的無人機,而是能在很短時間內大量生產,美軍現在在用的其他武器趕不上那種時程。 Horowitz 把這條線拉回歷史。美軍買一樣裝備時,計畫是讓它服役五十年,這只有在你遙遙領先、靠例行升級就夠用時才成立。可是用 400 萬美元的愛國者去攔 5 萬美元的 Shahed,成本交換比撐不下去。 ![兩條代表成本的橫條並列,攔截方那條橫跨整張圖,來襲方那條只剩細細一格,比例為八十比一](/figures/cost-exchange-ratio.svg) 歷史上的軍隊不會買打算用五十年的裝備,那是冷戰後的產物。所以無人機一兩年就過時,只有在你打算留它十年的時候才是問題;如果模式是只留十二個月、付錢也按十二個月付、工廠也為下一代備好,那就是另一套生意做法。讀者常問的那題答案也在這裡:十二個月就過時的東西怎麼算它值多少——先看你打算持有幾年,再看賣你東西的人按幾年定價,兩者對不上,帳就是錯的。 ![同一條年份軸上,上排是一條橫跨五十年的長條,中排是一個只有十二個月寬的小方塊,下排是一連串十二個月寬的方塊鍊](/figures/fifty-years-versus-twelve-months.svg) Jensen 把瓶頸指到更上游:真正想看到的改變,是美國經濟的轉換能力加速。他參與過好幾個政府與國防高等研究計畫署的專案,問題都是「有沒有一個零件插進去,美國的工業產能就會炸開」。他的結論是這不屬於技術問題,要先改的是政策誘因與法規。錢砸下去沒長出產能的時候,答案常常在這一層。 ## 另外幾件值得記的 - 懲罰性打擊回來了。Jensen 說他們的火力打擊追蹤資料顯示,無人機不是問題,連噴射動力的 Shahed 攔截率都沒出現統計上顯著的變化;麻煩的是彈道飛彈這項老技術——生產與火箭引擎成本掉下來,便宜的長程精準打擊讓攻擊基礎設施變划算。歷史上懲罰性戰役達不到政治目的,國家照做不誤。 - Horowitz 的博士生 Natalya Henry 寫過一篇論文:緬甸叛軍用上無人機後對政府軍的戰力翻轉,直到中國關閉邊境、零件斷貨,優勢就塌了。商用製造讓更多行為者做得出有用的軍事能力,也讓代理人戰爭變多。 - 人工智慧是快結束才談到的。Horowitz 舉 Maven 智慧系統把每天能辨識並打擊的目標數拉上去的例子,說開源模型會讓這能力擴散到所有人身上。Jensen 當懷疑派:他看美軍用 AI 像威利狼用 Acme 火箭,結局不太好;他看到的機會反而在毒化對手的模型。 - Jensen 說他在赫爾曼德的行軍床上讀 Horowitz 那本書,當著本人的面補一句「那本書晚上助眠效果很好」。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War on the Rocks》2026 年 10 月 29 日那集,本文的來源 - Mike Horowitz 關於軍事創新擴散的專書,Ben Jensen 在節目裡提到的那本 - Horowitz 與 Lauren Kahn、Shira Pindyck 即將發表、把無人機拆成四類能力的文章 - Natalya Henry 關於緬甸叛軍使用無人機的論文 - Carl Builder 關於美國軍種組織文化的經典研究 ## 帶得走的一件事 **要花時間的那一段,從來不在那件新東西本身。** 長弓贏的不在那把弓,在練了好幾年的手臂;1990 年代講的那些能力後來全都到位,到位的過程花掉的是二十年的編制、準則與人。一個東西被叫做革命的那一刻,被跳過的就是這一段,而這一段決定它最後有沒有用。 ![左邊一個小方塊是新技術,右邊一個小方塊是有用,中間一條遠比兩端寬的厚帶分成編制準則訓練人員文化五格,一條虛線弧從左直接跨到右越過整條厚帶](/figures/the-skipped-middle.svg) 我自己試過一個做法。挑一樣你最近弄到手、覺得會改變生活的東西——一個應用程式、一台器材、一套課程都行。寫下三件事:為了讓它派上用場,我的作息得改掉哪一條;誰得跟我一起改;多久以後回來看,我就能判斷它是放著積灰還是接上了。把那個日子寫進行事曆,到了那天回來對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