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要的答案是「不」,AI 給了他好幾頁的「是」 > 陶哲軒說數學家要兩樣東西:答案,跟理解。幾百年來這兩件事分不開,因為要拿到答案你非得先懂不可。現在分家了——題目被沒有領域專業的人解掉,答案是對的,也驗得過,可是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他說 AI 缺的不是生成能力,是刪掉的能力。我拿自家一盞壞掉的警報燈和一份 16 KB 的教訓檔對了一遍。 Published: 2026-09-05 Locale: zh-TW Tags: 陶哲軒, AI 數學, 可解釋性, 決策思考, 研究方法 TL;DR: 數學家要答案,也要理解。以前兩者綁在一起,現在被 AI 拆開了:答案拿得到,理解拿不到。陶哲軒說人寫的文章有一種自然摩擦——簡單的地方寫得快、難的地方寫得慢,那個節奏本身就是給讀者的訊號;AI 沒有這種摩擦,它告訴你每件事都很重要,等於什麼都沒說。他的解方不是加更多算力,是加限制:一場比賽只准交一張 10 KB 的小抄,弱模型的正確率從五成拉到八成。 ![後印象派油畫封面:夜裡的書桌上堆著一疊高得離譜的手稿,最上面幾張正被風掀起飄散,桌角一盞燈只照亮攤開的那一頁,那頁上只寫了短短兩行字](/covers/tao-2026-09-04-answers-without-understanding-cover.png) >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 —— 《老子》第四十八章 昨天 IPAM 放上一支影片,是陶哲軒在他自己主辦的可解釋性工作坊上的收尾演講。他一開場就承認,他忘了自己答應要講——通知信掉進垃圾郵件,工作人員問他標題怎麼還沒交,他才想起來。他花一週聽完所有場次,想從裡面歸納一個主題,最後放棄了,改講一件他自己這幾個月的困擾。 那件困擾跟每個用 AI 做事的人都有關,跟做投資的人尤其有關。 ## 兩件本來分不開的事,分家了 他說數學家想要兩樣東西:答案,跟理解。有個猜想是真是假、某個式子算出來是 5.6 還是 5.7,這是答案;這個答案代表什麼、怎麼得到的、跟這個領域其他東西怎麼連、下一個該問什麼,這是理解。 幾百年來沒有人需要把這兩件事分開講,因為它們綁在一起:要拿到一道難題的答案,你非得先懂那個領域不可;反過來,要學懂一個領域,最好的辦法就是去解它的題。目的和手段互為對方,於是大家把它們當成一件事。 現在分家了。他的說法是:問題正在被沒有領域專業的人解掉——把題目打進 AI,AI 給出答案,答案甚至是對的,還驗得過。可是這些解答的淨價值遠低於預期,因為沒有人理解發生了什麼。他說就算 AI 生出一篇細節俱全的論文,讀起來仍然難以吸收,也很難知道下一步該問什麼。 ![兩條通往答案的路:舊路必須穿過理解才到得了答案,新路由 AI 直達答案、繞過理解](/figures/tao-answer-insight-decoupling.svg) 他引了 Thurston 1994 年那篇《論數學中的證明與進展》:我們成功的量度,是我們做的事有沒有讓人更清楚、更有效地思考數學。Thurston 當年舉的例子是四色定理——靠大量電腦計算得到、沒有人看懂的證明。陶哲軒說那種東西在 1994 年佔數學產出的千分之一,現在大約一半。 ## 人寫東西會慢下來,那個慢就是訊號 這一段是整場我最喜歡的。 人寫東西受資源限制:寫字很累。所以簡單的地方你隨手帶過,難的地方你會停下來想怎麼組織、能不能先定義一個東西讓後面省力。這個用力的落差留在文章裡,就成了給讀者的訊號——作者在這裡加速,我也可以掃過去;作者在這裡慢下來變得小心,我該專心。陶哲軒管這叫自然摩擦。 AI 沒有這種摩擦,而且常常是反的。他說常見到 AI 花好幾頁講一個顯而易見的點,然後把真正關鍵的新步驟壓成一小段算式。原因不是它偷懶:對 AI 難的東西,跟對人難的東西,兩者關係很小。某個複雜計算對它顯然成立,它就寫「顯然」,可是人要看五步;反過來人一眼就懂的,它寫好幾頁。他說你也可以叫 AI 標出重點,它會照做——然後告訴你每件事都是重點。 ![人寫的文章在難的地方會變厚,AI 寫的每一段都一樣厚,讀者因此看不出哪裡該專心](/figures/tao-natural-friction.svg) 讀到這裡我背後一涼,因為我們有一盞燈就是這樣壞掉的。 今年七月我們有個自動警報,盯外資期貨的一個部位指標,破門檻就亮燈。七月前十個交易日,它亮了九次。然後七月十五、十六、十七這三天,它安靜了。七月十七日加權指數跌 2954 點,跌幅 6.5%(回放紀錄 as-of 2026-08-20)。 規則沒有壞。那三天的數字沒破門檻,它精確地照定義執行。壞掉的是資訊量:一盞天天亮的燈,看的人幾天內就會自動忽略;而忽略之後,它「不亮」也一起失去意義了。亮的時候你不看,不亮的時候你以為沒事。同一個機制在兩個方向同時失效。 這就是沒有摩擦的代價。當每一天都是重點,就沒有重點。 ## 缺的不是生成,是刪掉 他舉了自己的例子。前陣子有人用 AI 找到某個猜想的反例,四五行就寫得完,發現的人在推特上把那幾行貼出來,沒有任何說明。陶哲軒好奇這東西怎麼來的,跟 AI 聊了三十幾頁,想把它逆推出來。 中間他問了一個問題,AI 想了一分鐘,回答「是」,然後洋洋灑灑講下去,一頁接一頁。 他真正想要的答案是「不是」。他要的那句話大約是:這種性質很罕見,沒辦法靠簡單計算判斷,硬要做也是殺雞用牛刀。他懂得夠多,能自己在那堆文字裡把這句話撈出來——花了幾分鐘。換成一個不熟這個領域的人,那句話就永遠埋在裡面了。 他的結論:這些工具不缺生成能力,缺的是配套的過濾機制。他引了《小王子》作者的一句話——完美不是無可再加,而是無可再減。 所以他不看好一直往上加:更多算力、更長的推理、更大的模型。他說如果你只要答案,加下去也許有用;如果你要的是理解,加下去是反效果,因為讓工具在各方面變得越超人,它離人越遠、越難溝通。他用了一個挑釁的說法:現在通往通用人工智慧的正確方向是從上往下,不是從下往上——把工具限制起來,它對人反而更有用。 這件事我們已經在做,只是沒意識到。他舉的例子:把多個 AI 串成一條線,刻意指定角色,這個是驗證者、那個是查文獻的、那個是規劃的,比讓每一個都全能好用;還有可解釋性研究的基本功——消融,把有用的模型一塊一塊關掉,看是哪個零件在做事。 ## 一張 10 KB 的小抄,把五成拉到八成 他講了一個他自己辦的實驗。 兩年前他做過一個群眾外包專案,機器產生 2200 萬道數學題,問任兩條代數律之間誰能推出誰——像是「交換律能不能推出結合律」這種,答案是能或不能。九成九的題用 1990 年代的自動證明程式就解得掉;剩下約十萬題丟給前沿模型想五分鐘,只剩大約一百題解不掉。 可是把同樣的題目丟給一個小的開源模型,正確率跟丟硬幣一樣,五五波。 於是他辦了一場比賽。參賽者要交的東西只有一樣:一份 10 KB 的小抄,當提示詞用。評分方式是把小抄餵給那些弱模型,看它們的正確率提升多少。約一百位參賽者,正確率從五成拉到八成,得獎的更高,容易的題組到九成六、九成七。他說得獎的提示詞讀起來像人話——你是專攻等式理論的數學家,先找反例,以下是幾類你該優先試的反例。那是一份有人味的說明書。 ![弱模型答題正確率:裸考五成、加自製提示約六成、加得獎小抄八成、容易題組九成六](/figures/tao-cheatsheet-experiment.svg) 這個設計的巧妙藏在「為什麼用弱模型」。前沿模型不需要小抄,拿它來評分沒有意義;一個資源受限的模型,才會逼出「哪幾句話最值得說」。而能幫到弱模型的東西,多半也幫得到人。他說他有個模糊的期待:任何一門課,也許都能跑一次這樣的比賽,蒸餾出一頁真正該記的東西——那對學生會是很好的資源。 看到這裡我起身去開了自己的一個檔案。 我有一份叫「教訓」的檔,每次開新對話都會被完整塞進去,內容是一行一句的行為糾正,每條帶日期。今天是 40 條、16 KB(as-of 2026-09-05)。旁邊還有 583 份寫得很細的記憶檔,但那些要靠檢索才撈得到,撈不到就等於不存在。教訓檔是保證送達的那一份。 我從來沒把它想成小抄,也一直覺得「上限 40 條」是個麻煩的限制。要加第 41 條,就得先把兩條舊的合併成一條——這兩天我做過兩次,每次都花掉二十分鐘。讀完這場演講我才想通:那個上限不是限制,那是這個檔案唯一的價值來源。沒有上限的話,它會長成第 584 份沒人讀的文件。 ## 換成投資,每一句都還成立 把數學換成投資,這篇的每一句都不用改。 你可以問 AI 一檔股票該不該買。它會給你一份完整、格式漂亮、數字大致正確的分析,讀起來每一段都很有道理。你照著做,甚至賺了錢。 半年後它跌了三成,你要決定加碼還是認賠。這一天你會發現,當初那份理解沒有進到你腦子裡——你手上有的是一個答案,而答案在跌三成的那天幫不上忙。你需要的是知道當初買它的那條理由現在還成不成立,而那條理由你從來沒有真正持有過。 答案可以外包,信念不行。而你最需要信念的那一天,就是答案最派不上用場的那一天。 檢驗方法很土:把那份分析收起來,用你自己的話講三句給旁邊的人聽,然後請對方問你一句「為什麼」。講得下去,你買的是理解;講不下去,你買的是答案。 ## 帶得走的一件事 挑一份你最近拿到的 AI 產出——個股分析、市場回顧、程式說明都行。給自己十分鐘,把它砍到一頁以內,只留下「拿掉就會做錯決定」的句子。 砍的時候你會遇到一個難受的時刻:有些段落刪不掉,因為你看不出它重不重要。那些段落就是你沒讀懂的地方,而它們原本會一路混在報告裡,看起來跟你懂的部分一模一樣。 砍完剩下的那幾行,才是你真正拿到的東西。它通常比你以為的短很多。 ## 來源 - IPAM at UCLA《Terence Tao — Reflections on the Foundations of Interpretability workshop》,2026-09-04 上片,34 分鐘:[youtu.be/AXlif6z9a2A](https://youtu.be/AXlif6z9a2A) - William Thurston,《On Proof and Progress in Mathematics》, 1994 - 同系列前三篇:[只給分子不給分母](/blog/tao-2026-08-31-ai-math-drunk-genius/)、[硬幣遊戲的人機分工表](/blog/tao-2026-09-02-coin-game-human-ai-division/)、[直升機把你放上山頂之後](/blog/tao-helicopter-honest-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