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一個卡住的東西是一台織機——聽 Supply Chained 聊 AI 供應鏈的瓶頸 來源:Realpha 讀市場(blog.getrealpha.com) 原文與圖表:https://blog.getrealpha.com/blog/supplychained-2026-11-17-bottlenecks-you-don-t-even-know-what-s-missing-yet/ > 《Supply Chained》2026 年 11 月 17 日〈Bottlenecks: You Don't Even Know What's Missing. Yet〉的聽後心得:Culpium 的 Tim Culpan 把 AI 伺服器的下一個瓶頸追到印刷電路板用的低介電玻纖布,再追到織這塊布的噴氣織機與做織機的豐田自動織機;Asianometry 的 Jon 則說他看到的短缺是需求。文中拆解這條「往上游追到機台」的找法怎麼推出來、在什麼條件下失效,以及兩位主持人的分歧各自要用什麼事實來對答案。教育與研究方法討論,非投資建議,不含個股推薦或目標價。 Published: 2026-11-18 Locale: zh-TW Tags: Supply Chained, PCB, 玻纖布, AI 供應鏈, 瓶頸 TL;DR: AI 伺服器的下一個卡點被追到玻纖布,再追到織機——而 Tim Culpan 聽到的說法是,做織機的豐田一年只出兩千五百台上下。 ![一鏡到底望進玻纖織布廠的深處:近景一台噴氣織機上繃著半透明的玻璃纖維紗,筒管上的細絲在側光下發亮,空氣中浮著細塵;中景同型機台成排往後排開,頂燈一盞一盞縮小;最遠處機台沉進暗處只剩輪廓](/covers/supplychained-2026-11-17-bottlenecks-you-don-t-even-know-what-s-missing-yet-cover.png) > 小東大東,杼柚其空。 > —— 《詩經・小雅・大東》(先秦) 這兩句在抱怨東方諸侯被貢賦榨乾,家家戶戶的梭子和捲軸都空著,織機就這麼停在那裡。兩千多年後織機又卡住一次,而這回卡住的東西,在 AI 伺服器裡面。 2026 年 11 月 17 日《Supply Chained》這集〈Bottlenecks: You Don't Even Know What's Missing. Yet〉,Culpium 的 Tim Culpan 跟 Asianometry 的 Jon 聊他最近追的一條線:AI 伺服器的下一個瓶頸落在印刷電路板用的低介電玻纖布,以及織這塊布的噴氣織機。Tim 說伺服器的板子近年疊到十到十二層,Vera Rubin 世代要二十到三十層,有廠商展示到七十二層,整塊厚度不到三、四毫米;而織機這一端,據他聽到的說法,豐田自動織機一年大約只做兩千五百台。這個判斷的界線在 Jon 的反問上:缺料的前提是需求兌現,而 Jon 自己看到的短缺就是需求——2027 年要上線的算力大家講得出用途,2028 年沒人說得清。 ## 他在台北的展場迷上一件無聊的東西 Tim 的新執念是印刷電路板,也就是電子產品裡那塊綠色的板子,晶片都插在它上面。他去了台北的電路板展,然後就栽進去了——順帶一提,他說台北每週都有好玩的展,有個水產用品展被現場提了一句當最愛,而他自己點名的是禮品文具展,建議大家打開日曆查日期、訂機票去看。 他先破了一個自己以為有學問的猜測:板子為什麼都是綠的。答案是慣例,當年的塑膠就是綠的。鴻海科技日上有一塊紫色的板子,他跑去問,對方說因為好看;黑底鑲金的也有,他個人偏好紫的。 接著是結構,他用三明治來比:一層銅、一層叫 prepreg 的樹脂浸漬布、再一層銅、再一層布,從標準三明治疊成大麥克,再疊成那種誇張的多層三明治。三四層是老規格,近年十到十二層,Vera Rubin 的伺服器要二十到三十層,而有公司已經在炫耀七十二層,整塊不到三、四毫米,單層薄到五十微米。 ![四根由矮到高的柱子,柱身用細橫線表示疊起來的層數,最右邊那根高到頂,右側一條箭頭說厚度沒有跟著變厚。](/figures/pcb-layer-count-stack.svg) ## 訊號不走銅線 我印象最深的一段在這裡。Tim 說的 Dk 是介電常數,量的是訊號穿過某個介質時跑多快——他自己先吐槽,大家都知道 Donkey Kong 是什麼。然後是反直覺的部分:主機板上的銅箔線路,訊號並不在銅裡面跑,它像一圈波、像一根套在銅線外面的管子那樣繞著走,銅線只是導引線;訊號實際穿過的是銅層之間那層 prepreg。所以整塊板子的速度上限,由那層介質決定。 ![電路板剖面,上下兩層銅夾著中間的樹脂浸漬布,銅線剖面是小圓,訊號是一圈套在銅線外面的管子,管子落在介質那一層。](/figures/signal-travels-in-dielectric.svg) 舊的電子級玻纖 Dk 高,訊號慢;T 玻纖快一些;目前最快的是低介電玻纖,Tim 用的名字是 L-glass,L 來自 low Dk。 ![四級往上的階梯,由左下的電子級玻纖升到右上的石英玻纖,愈往上訊號愈快,最上一階標著還要幾年。](/figures/glass-fiber-speed-ladder.svg) 這個名字是美國公司 AGY 取的,算它的專有名稱,日本的 Nittobo 做同一類東西卻不能這樣叫,叫 NE 玻纖。Tim 說他猜聽眾裡沒幾個人聽過 AGY,還公開喊話:AGY 的人如果在聽,寄信給我。 短缺是這樣來的。這種布原本只用在汽車的先進駕駛輔助系統上——那裡需要很快的訊號,才來得及告訴你快撞上了——伺服器的板子以前不需要那麼快,現在需要了。Tim 給的量級是:一塊伺服器電路板的面積是輔助駕駛那塊的八到十五倍,再乘上層數,再乘上出貨的伺服器數量,以平方英寸計的需求就是這樣長出來的。 ![左邊一個小方塊代表車用板子,右邊一個大上十倍的方塊代表伺服器板子,再乘上疊起來的層數與並排的台數,三個乘號串成一條放大鏈。](/figures/area-times-layers-times-units.svg) 他的說法是,這讓 CoWoS 封裝和機櫃滑軌的缺貨看起來像小孩子的生意,連味之素增層膜那場缺貨都顯得容易解決。 ## 往上游追,追到一台織機 玻璃先在爐裡熔開、抽成絲,捲在筒管上的樣子像紗線,拿到紗之後要織成布。織機這一段是他講得最興奮的地方:這種織機不用傳統的梭子,改用壓縮空氣把紗線從織機的一頭射到另一頭。織法本身是門學問:經緯密度像高級飯店床單在講的織數,圓織還是平織各有講究,而且全程得穩,因為整塊電路板的一致性靠它。織完的布上樹脂、壓到極薄、烘烤,再跟銅層疊起來,才變成一塊板子。 做這種織機的公司在日本:豐田自動織機,豐田汽車的關係企業。Jon 聽到答案的時候笑了——那間從織機起家的公司,現在做的織機要去織 Nvidia 伺服器裡的料。Tim 說據他聽到的,豐田一年只出兩千五百台左右,離 AI 這波的胃口差得遠;有廠商拿到訂單就公開說今年會進三百台,中國也有廠商說自己做得出來,而 Tim 的描述是大家聽了都「喔,好啊,隨便你」。他講了一句我記下來的話:他覺得有人願意拿手上的 EUV 曝光機,去換兩台這種織機。 他的預測是 2027 年初到年中,大家會開始哀號低介電玻纖和豐田織機不夠。再往後還有石英玻纖,愈接近純二氧化矽,訊號跑得愈快,他說那還要幾年,而且他有把握到時候一樣會缺。Jon 於是問,AI 供應鏈有沒有一天會沒有瓶頸?他說不會:缺料、解決、蓋過頭、因為蓋過頭而停產、兩年後發現當初不該停。他補一句,永遠不會缺的另一樣是意見——關於供應鏈的意見,以及關於該把錢押在哪個瓶頸上的意見。 ## 另一位主持人說,缺的是需求 Jon 被問到他看見什麼在缺,答案是缺需求。他說自己只有一半在開玩笑。他從美國回來,波士頓那邊金融圈的說法(那時候還在選舉前)是:2027 年要上線的算力,大家還看得出會怎麼用;2028 年就沒人知道了。 他見過一位離開 OpenAI 的人,對方說各家實驗室現在賽跑的其中一件事,是找「智慧的去處」——哪些任務需要更聰明的模型才解得開。SemiAnalysis 的 Dylan 推出的那套新評測(Jon 當場也記不清它叫什麼),指向的就是幾類大家公認會變成大生意的活:材料設計、生物、網路安全、半導體製造與設計。模型得在這些事上變好,下一代模型才有理由被做出來。 寫程式這條線,兩個人都覺得接近到頂。Jon 說它不會是兆美元等級的市場;Tim 說 2026 年底就感覺成長在洩氣,軟體還是會變多,可是「改用 AI 寫程式」這個轉換本身跑不動了。Jon 給的旁證是蘋果這類公司開始砍每日的用量支出,可以有兩種解釋:量不出足夠的價值,或者單純太貴——花 25 萬美元請一個工程師,還得再給他 5 萬美元的 token 預算。他說 Claude Code 很酷,可是那是去年的事了,他們需要新的東西;這是他這趟回來之後更擔心的事。 ## 「下一個瓶頸在哪」我要怎麼自己找 每次缺料的新聞冒出來,名字我都沒聽過,等我查完來歷,該反應的人早就反應完了。跟著新聞追關鍵字追不到底,因為新聞報的是已經缺了的那一層。Tim 這條線給的路徑可以照抄:從終端往上游走,每一層問「這一層要用什麼做」,一直走到出現一台得有人製造的機器為止。電路板往上是玻纖布,玻纖布往上是玻璃纖維,纖維要織成布就得有織機,織機往上是一間一年出兩千五百台上下的公司。這條鏈走到機台就停住了——想擴產得先有機台,而機台本身就是瓶頸。 ![五層由寬到窄往上收的梯形鏈,從電路板一路收到最窄的織機廠一格,頂端一條橫線擋住,表示再往上沒有路。](/figures/trace-upstream-until-a-machine.svg) 這條路徑要配一個判準才用得下去:供應吃緊和有定價權是兩件事。缺貨的那一層有沒有長約、有沒有漲得動價、毛利有沒有跟著走,這集一個數字都沒給,AGY、Nittobo、豐田自動織機三家都沒有,所以我把它記成一個待查的方向。失效的地方 Tim 自己也講了:石英玻纖在後面排隊,如果哪一層的設計繞過這塊布(換材料、少疊幾層、訊號改走光),緊的就換人了。 ## 這波聽起來很確定,我怎麼對答案 聽完 Tim 那段我差點就全信了,結果同一集裡 Jon 直接說他看到的短缺是需求。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答案往相反方向走,這種時候我以前會想挑一個來相信。現在我的做法是把兩邊各自寫成一句會被現實打臉的話,然後等。Tim 那邊:2027 年上半,低介電玻纖和織機的缺料變成公開討論的題目。Jon 那邊:2028 年要上線的算力到時候講不出具體用途,或者開始出現第二家、第三家公司往下砍用量支出。這兩句都帶日期,都會被事實回答,我不用現在就選邊。 ![同一個起點分出兩條帶日期的時間線,上面一條指向二〇二七上半的缺料,下面一條指向二〇二八的用途講不出來,兩條各有一個會被事實打中的點。](/figures/two-falsifiable-forecasts.svg) Tim 講的那個長鞭效應還有一層用處:缺的時候所有人一起下單,等機台都裝好,需求那邊可能已經轉彎。所以我看缺料新聞會多問一句,這一波的擴產要多久才到位——織機一年兩千五百台上下這個數字,回答的就是這一題。 ![兩條錯開的曲線,需求先升起又轉彎向下,產能慢一段才升上來並超過需求,兩者之間留出一塊蓋過頭的區域。](/figures/capacity-arrives-after-demand-turns.svg)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Supply Chained》〈Bottlenecks: You Don't Even Know What's Missing. Yet〉,2026 年 11 月 17 日,Culpium 的 Tim Culpan 與 Asianometry 的 Jon 對談 - Tim Culpan 在 Culpium 的專欄,他在節目裡說這條低介電玻纖的線會寫成文章 - AGY 與 Nittobo 的產品資料,對照低介電玻纖與 NE 玻纖的規格與 Dk 值 - 豐田自動織機的年報與產品線,核對噴氣織機的產能與客戶結構 - SemiAnalysis 的公開報告與評測,對照 Jon 說的「哪些任務需要更聰明的模型」 ##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觀念:一條鏈真正的上限,在那個「想擴產得先買機台、而機台本身要排隊」的地方。這一層平常看不見,它會在需求翻倍的時候第一個現形,而且現形之後解不快,因為解法本身也卡在同一個環節:玻纖布缺是因為織機不夠,織機不夠是因為做織機的公司一年只做得出那麼多台,而那家公司當初做的是紡織機,沒有人為了 AI 去設計過它的產能。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今天就能做:挑一件你做得不錯、而且想做更多的事——接案、備餐、陪小孩讀書都算——把它往上追三層,每一層問「這一步要用到什麼」,追到一樣你沒辦法在一週內變多的東西為止。可能是一個特定的人、一段固定的時段、家裡只有一台的某個機器。追到的那一樣,就是你想多接一倍工作時第一個會斷的地方。我追自己的寫稿流程,停在「安靜的早上」這一格,一週只有三個,所以稿量的上限早就寫好了。 ![三層由寬到窄的個人版漏斗,從想多做的事往上追到一週只有三格的安靜早上,最窄那格上面畫著一週七格只有三格被標起來。](/figures/personal-bottleneck-three-layers.sv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