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功率半導體:晶片世界裡的粗胚 > 從 Supply Chained 2026-08-18 這集聊寬能隙材料與功率半導體出發,談材料難做、瓶頸在哪、以及一個產業的復興是被誰推起來的。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不含個股推薦或目標價。 Published: 2026-08-19 Locale: zh-TW Tags: 功率半導體, 氮化鎵, 碳化矽, AI 資料中心, 供應鏈瓶頸 ![資料中心地下配電室的長廊,厚重的銅排與散熱片在前景,遠處伺服器機櫃透出暖光](/covers/supplychained-2026-08-18-power-semis-the-chonks-of-the-chip-world-cover.png) > 天覆地載,物數號萬,而事亦因之,曲成而不遺,豈人力也哉。 > —— 宋應星《天工開物・序》(明,1637 年) ## 這集在講什麼 Supply Chained 在 2026 年 8 月 18 日這集,兩位主持人聊了一個平常沒什麼人聊的題目:功率半導體,還有支撐它的寬能隙材料——氮化鎵與碳化矽。 這個題目的位置很微妙。它不像先進製程那樣,每一代都有人幫你數電晶體有多小;它也不像高頻寬記憶體,一有新聞就會被拿去對照供需缺口。功率半導體長年待在角落,隔一段時間就被某個新需求叫醒一次:先是工業馬達,再是電動車,這一輪則是 AI 資料中心。節目標題把它叫做晶片世界裡的粗胚,是很傳神的形容——它們又大又厚,跟人們心中「晶片」該有的樣子相反。 以下是我聽完之後自己的整理與延伸,不是節目的逐句轉述。 ## 摘要重點 一、功率半導體不算東西,也不存東西,它是閥門。節目裡把幾種晶片攤開來比:邏輯負責運算、記憶體負責儲存、微機電負責感測,而功率半導體只做一件事——把電流電壓調到下游承受得住的樣子。聽起來乏味,但它的規格反而更兇:資料中心的機櫃進線電壓很高,一路降到晶粒層級時要壓到一伏以下,而且要非常穩。這一輪復興的直接原因,就是那些對供電挑剔到極點的加速器。 ![四根由高到低的柱子構成一道下降樓梯,從機櫃進線的數百伏一路降到晶粒的不到一伏,每一段落差上都有一個標記點,代表一顆功率半導體。](/figures/power-semis-voltage-staircase.svg) 二、寬能隙的直覺是一道更高的壩。矽的能隙對邏輯來說夠用,但拉到高壓大電流就撐不住,一旦被擊穿,不是漏一點,而是整道壩垮掉。氮化鎵與碳化矽的能隙更寬,等於把壩加高。節目裡順帶提了一句讓我印象深刻的:鑽石也是半導體,而且能隙寬得多——只是沒人知道能不能用可接受的成本把它做出來。 三、材料好,跟做得出來,是兩件事。矽之所以稱霸,一半的原因是它在地殼裡多得到處都是,而且能用熔融拉晶的方式長成大晶棒。碳化矽沒辦法照這個路子長,氮化鎵想長成大塊晶體時會變得不穩定。所以基板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產業難題,而不是製程裡順手解決的一步。 四、節目引了一位早期氮化鎵研究者的說法,說它是上天給人的禮物,你不知道它為什麼能動,但它就是一直能動。主持人一度懷疑這是反話——因為這材料實在難搞。答案是:兩者都真的。他是真心讚嘆,也真心受不了。節目後半把它形容成一個有才華的天后型化合物:脾氣很差,但因為太好用,大家都忍了。這是我覺得這集最有味道的一段。 五、氮化鎵與碳化矽誰比較好,在圈子裡幾乎是宗教辯論,但實際差異更像分工。碳化矽目前站在較高電壓那一端,也能做出那種把源極與汲極放在晶片兩面的垂直結構,讓電流從一個又大又寬的通道穿過去。節目裡也轉述了業內評論者的提醒:很多人太糾結兩者的高下,那個差異沒有大家想像的那麼決定性。 六、產業格局有兩件事值得記住。一是老牌大廠在這個領域待了非常久,不是這波才進來的新面孔;日本正在嘗試把幾家老廠的功率事業整併成一家「超級電力公司」,但實際進度變成了一個奇怪的三家並存狀態。二是這個領域的技術風險之外,還疊著政策與產能風險——節目提到中國在碳化矽上押得很重,而某家做基板的西方公司先前的破產,被認為跟這件事脫不了關係。技術做對了,資產負債表還是可能先垮。 七、最反諷的一段是固態變壓器。傳統變壓器是一塊方形甜甜圈狀的鐵芯,兩側各繞一組銅線,就這樣,國中理化就講完了;主持人說這東西簡單到讓人懷疑人生。但資料中心用的大型變壓器交期據說排到六年之後,於是現在有一整個新興產業,想用一堆昂貴又脆弱的半導體,去做那件鐵芯與銅線做了一百年的事。世界顛倒的地方在於:現在拉起一條半導體產線,居然比拉起一條非半導體產線還快。 八、最後一個問題最要緊:如果沒有 AI 資料中心這波熱潮,功率半導體會有今天的能見度嗎?節目給的答案是不會。電動車曾經是那個驅動力,但美國那邊的政策轉向與中國那邊的過度擴產,把成長曲線折了一道;AI 接手,就像 AI 在智慧型手機成長觸頂之後,接手了邏輯晶片那樣。備選答案是衛星,但規模差得遠。 ## 延伸想法 ### 「這種題材我追過幾次,每次都套在半山腰」 功率半導體給人的挫折感,來自它的漲跌節奏跟基本面故事對不上。故事永遠是對的——電動車要用、工業要用、資料中心要用;但股價的節奏是一輪一輪的復興與退潮。 差別在驅動力換手的時候,分母悄悄變了。上一輪的分母是每年賣掉幾百萬台電動車,這一輪的分母是資料中心每年新增多少百萬瓦、以及那些機櫃的供電架構長什麼樣。這兩個分母的敏感度完全不同:電動車是消費品,看補貼與利率;資料中心的電力是資本支出,看的是幾家超大型客戶的建設計畫,集中度高得多,一旦轉彎會轉得比消費品更急。 ![左右兩塊對照,左邊是密密麻麻的許多小圓點代表分散的電動車買家,右邊只有三塊大方塊代表少數超大型資料中心客戶。](/figures/power-semis-denominator-handover.svg) 所以下次看到這類題材,先問一句:這一輪的需求是誰下的訂單,而不是這個材料有多神。並且把驗證條件寫下來——不是寫「持續觀察產業趨勢」這種空話,而是寫「當資料中心單櫃功率的架構定案、把某一段電壓轉換整併掉,我這個推論的立足點就沒了」。有可以被推翻的條件,才叫判斷;沒有的,只是一種情緒。 順帶一提,節目給的備選答案「衛星」其實很有訊息量:它告訴你,一個產業的復興如果只剩下一個規模差一個量級的備胎,那這波故事的脆弱度就寫在那裡了。 ### 「新聞說材料很神、公司拿到大單,這種消息能信嗎」 這集其實回答了這個問題,只是答案藏在材料細節裡:材料好 ≠ 做得出來 ≠ 做得便宜 ≠ 賺得到錢。這四個等號每一個都可能斷掉,而新聞稿只會講第一個。 ![四條由寬到窄的橫條由上往下排列,依序是材料好、做得出來、做得便宜、賺得到錢,每兩條之間有一個不等號,最上面一條被標示為新聞只寫到這裡。](/figures/power-semis-four-broken-equals.svg) 以這集的內容來說,斷點很明確就在長晶與基板那一層。碳化矽不能像矽那樣熔了再拉,氮化鎵長大塊時會不穩,這不是「良率再優化幾季」的問題,是物理與製程工藝的硬骨頭。當一個產業的瓶頸在最上游的材料,那麼下游拿到多少訂單,都要先過那道閘。 還有第二層更冷的東西:技術對了也可能死。節目提到的那家基板廠,做的是對的方向,最後仍然走進破產又重新站起來的循環,而外界認為原因之一是遇上了不計代價的產能擴張。這對評估任何上游材料公司都是通用的提醒——技術風險與資產負債表風險是兩條獨立的線,兩條都要看。一家公司可以在技術上贏,同時在現金流上輸。 實務上可以做的是把消息拆成三格再讀:這則消息屬於「材料有多好」、「做得出來多少」、還是「賣出去賺多少」?多數新聞停在第一格,而決定股價長期落點的是第三格。 ### 「我又不是工程師,這種技術題我根本沒資格判斷吧」 這集最讓人放心的一點,就是它證明了相反的事。整集裡最關鍵的幾個判斷,用的都是高中程度的物理直覺:電壓要一路降到晶片能吃的水準;能隙像一道壩,壩不夠高就會潰堤;變壓器就是鐵芯加兩組銅線,簡單到誰都能懂,但現在交期六年。 這給了一個很好用的判準:如果一個技術題材,你沒辦法用一句國中理化的話說出「它為什麼被需要」,那你聽到的多半是敘事,不是需求。真正的結構性需求通常有一個笨笨的、可以畫在餐巾紙上的物理理由——電要降壓、熱要散掉、光要走完這段距離、料要長成一塊夠大的晶體。反過來,需要用五個縮寫、三層轉折才能解釋清楚的需求,多半在解釋一個還沒發生的東西。 技術細節你不需要贏過工程師,你需要的是分辨「這裡有一個物理上的硬限制」跟「這裡有一個很會講的故事」。前者會產生瓶頸,瓶頸會產生議價能力;後者只會產生新聞。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Supply Chained,2026 年 8 月 18 日該集節目本身,主持人是 Asianometry 的 John 與 Culpium 的 Tim。 - Asianometry 頻道關於氮化鎵的影片,節目中多次提到,包含垂直電晶體那段延伸討論。 - 任何一份講傳統變壓器原理的公開教材:鐵芯加兩組線圈如何升壓降壓。這集的主持人建議大家自己去查一次,我同意——它會讓你對「固態變壓器在挑戰什麼」有完全不同的體感。 - 想再往上游走,可以找關於碳化矽與氮化鎵長晶方式的公開技術介紹,重點放在「為什麼不能照矽的做法做」。 ##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觀念:一個系統會卡在哪裡,通常不是卡在最聰明的那個零件,而是卡在最不起眼的那個閥門。全世界都在數加速器有幾張、參數有幾兆,而真正讓機房開不了機的,可能是一個交期六年、由鐵芯與銅線組成、沒人想寫成新聞的東西。注意力會自然流向最會發光的環節,但流量會被最安靜的環節掐住。 這禮拜的練習,跟投資無關也能做:挑一件你已經抱怨很久的事——家裡的洗衣循環永遠塞著、公司報帳每次都拖兩週、早上出門總是遲十分鐘。把它從頭到尾拆成五個步驟寫在紙上,然後在每一個步驟旁邊只標一個數字:這一步平均要等多久。 接著只做一件事:修那個等最久的步驟,其他四步一律不准碰。 大多數人會忍不住去優化自己最熟悉、最有掌控感的那一步——那通常也是已經最快的那一步。真正的閥門幾乎總是那個沒人負責、也沒人談論的中間環節。修它一次,你會很直觀地明白,為什麼一個產業的瓶頸層值得你花比別人更多的時間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