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Odd Lots 聽後心得:北京叫自家 AI 公司少買一點 NVIDIA 來源:Realpha 讀市場(blog.getrealpha.com) 原文與圖表:https://blog.getrealpha.com/blog/oddlots-2026-11-21-how-ai-is-forcing-china-to-reshape-industrial-poli/ > 2026 年 11 月 21 日《Odd Lots》,Joe Weisenthal、Tracy Alloway 與布魯金斯學會研究員、電子報 High Capacity 作者 Kyle Chan 談 AI 怎麼逼中國改寫產業政策:川普放行 H200 之後中國 AI 公司搶著下單,北京反而要它們去跟華為等國產晶片廠綁在一起;Chan 說昇騰晶片做推理夠用、訓練兩三兆參數的模型還不夠,業界傳下一代 DeepSeek 的整輪預訓練都會在華為晶片上做完,HBM 要兩到三年才追到堪用。數字都是節目錄製當時的說法。教育性心得,不含投資建議、不喊單、不給目標價,個人判讀可能出錯。 Published: 2026-11-21 Locale: zh-TW Tags: 產業政策, podcast心得, 華為, 半導體自主, 中國科技 ![月台末端的夜景,近處一只放在地上的工具箱與一卷捲尺,前方的高鐵列車車尾正在加速駛離,軌道在深景裡一路縮成兩道細線,站頂的燈一盞比一盞暗](/covers/oddlots-2026-11-21-how-ai-is-forcing-china-to-reshape-industrial-poli-cover.png) > 臣聞鄙語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後。」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以異於牛後乎? > > —— 《戰國策・韓策一》(西漢劉向輯,戰國史料) 2026 年 11 月 21 日這集《Odd Lots》,Joe Weisenthal 與 Tracy Alloway 請來布魯金斯學會研究員、電子報《High Capacity》的作者 Kyle Chan,談 AI 怎麼逼中國改寫產業政策。最關鍵的一段是一個取捨:川普放行 H200 之後,中國的 AI 公司搶著下單、還在談能拿多少,北京反而喊慢一點,要它們去跟華為這些國產晶片廠綁在一起;Chan 說昇騰晶片拿來跑推理已經夠用,訓練兩三兆參數的模型還不夠,而業界傳下一代 DeepSeek 的整輪預訓練都會在華為晶片上做完。這個賭注要成立,得同時滿足兩個條件:模型自我遞歸改進那道斷崖沒有出現,而且一個經濟體能吸收的智能有上限。數字都是節目錄製當時的說法。 ## 先把這個取捨攤開 中國的 AI 公司——DeepSeek、Z.ai、阿里巴巴——想把模型做得更好。它們在 NVIDIA 與 CUDA 這套軟體生態裡長大,留在上面寫程式不用多花工,所以能買到 NVIDIA 的卡就買。北京要的是長期的供應鏈主權,今天的模型多厲害在這個目標裡排在後面。中國的晶片廠則喜歡出口管制、也喜歡北京推自主,因為它們看到以前不存在的天文級需求。 三股力量方向不同,於是出現那個畫面:企業把訂單填好,政府在旁邊說等一下,你們去跟國內的晶片廠把那個迴圈閉上,幫它們把晶片做好。 ![中央一個方塊代表那批 H200 訂單,左邊的箭頭往右推、右邊的箭頭往左推、下方的箭頭往上頂,三個方向互不相同,訂單卡在中間](/figures/china-ai-three-forces-push-different-ways.svg) ## 北京賭的是什麼:目標從 GDP 換成高科技自主 Chan 在節目裡丟了一個他自己說有爭議的看法:習近平對經濟、對消費者、對家庭的在意程度,沒有西方習慣的那種框架裡假設得那麼高。 這句話的用處在於它解掉一個問題。市場這幾年反覆問:中國為什麼不提振消費?房地產塌下來以後需求缺一個大口,刺激什麼時候來?Chan 的解法是換掉提問的前提:把目標設成高科技自主、把未來的產業贏下來,以 GDP 成長為目標時解釋不通的事就都排得進來了。房地產泡沫是刻意戳破的,資源往別處轉;消費刺激被放在這條高科技路線的下游,順位往後。 官方的那套詞很笨重,邏輯卻寫得清楚:新質生產力、完整產業體系。先把那幾個高科技產業拿下、把背後的供應鏈補齊,成長與工作自己會來。Chan 說工作的樣子也會變,從藍領的工廠作業往上走,變成需要學位與技術的「紫領」,像是維修保養機器人。 我聽到這裡最在意的是:這個說法短期內沒辦法被否證。家庭沒變有錢、利潤很薄、股市橫盤,在這個框架裡都不算失敗,因為它們本來就不是被瞄準的東西。拿家庭消費數據去判斷北京的政策有沒有效,量到的是另一回事。 ![左右兩塊靶,同樣三支箭瞄左邊的 GDP 靶全部落在靶外,瞄右邊的高科技自主靶則全部命中靶心;家庭所得、企業利潤、股市三個記號畫在靶板之外](/figures/china-policy-change-the-target-not-the-aim.svg) ## 華為走到哪:以量補質,然後撞上兩道牆 先講能力面。昇騰一開始的問題在軟體。CUDA 累積了一整櫃被調校過的函式庫,華為那邊沒有對應的東西,於是卡成雞生蛋:沒有使用者就沒人幫你補函式庫,沒有函式庫就留不住使用者。 出口管制把這個死結打開了。NVIDIA 的卡拿不到,北京又在後面推,中國的 AI 公司被推去跟晶片廠閉合這個迴圈,走到共同設計硬體的程度。DeepSeek 與華為的合作緊到互相派人駐在對方公司裡,大量技術來回,就為了把推理跑順。現在新模型發表會順便宣告第一天就能跑在華為與其他國產晶片上。 ![左邊使用者與函式庫兩個節點的循環箭頭中間有一道斷口,右邊同一個循環被外力接上、變成完整轉動的環](/figures/huawei-ascend-chicken-egg-loop-closed.svg) 訓練是下一關。昇騰單顆晶片的效率與算力都比不上對手,華為的解法是把本業拿出來用——它是做網通的,所以把更多晶片綁在一起、連得更緊,堆成超節點,用數量補品質,把集中的算力堆到足以撐起一次大規模預訓練。Chan 說這是現在看到的轉折點。 ![左邊三根又高又少的柱子,右邊十幾根矮柱被一個虛線框緊緊綁成一組,總高度與左邊的頂線齊平](/figures/huawei-quantity-substitutes-for-quality.svg) 然後是產能面。以量補質反過來要求你手上有量,這裡華為被卡住:它大量依賴中芯國際,而中芯受限於手上的微影機與供應鏈,產能又有很大一塊配給華為;華為自己在拉一套晶圓廠網路,還在爬坡。往上追,浸潤式 DUV 機台到現在主要來自荷蘭的 ASML。 HBM 是另一道。中國的記憶體廠正從 DRAM 往 HBM 走,Chan 說它們想在兩到三年內做到堪用、配得上華為的晶片,現在還落後 SK 海力士、三星、美光。有報導說華為對客戶的說法是:NPU 我做得出來,HBM 你自己帶。 Chan 說晶片業「既美妙又讓人沮喪」的地方在這裡:隨便挑堆疊裡的一層,比如微影,它底下又有數百甚至上千家供應商。每一台 ASML 的機器背後有做雷射的通快、有蔡司磨出來的世界第一的鏡片,這裡面每一家自己又是一個卡點。想複製整條全球半導體供應鏈,就是要把這些卡點一個一個長出來,Chan 說沒有任何國家做過。 ![上層多家晶圓廠往下收斂到單獨一台微影機台,再往下又扇開成雷射、鏡片、光阻劑等更多供應商,形成沙漏形狀,每個節點都是一個卡點](/figures/semiconductor-stack-hourglass-chokepoints.svg) 至於出口管制有沒有反過來幫了中國,Chan 的答案是有,效果巨大。反方的理由是中國早在 2010 年代就有國家級晶片計畫,這不是管制催生的。Chan 承認那個事實,並指出性質變了:現在要做的除了晶片,還有設備、材料、光阻劑、蝕刻與沉積機台,整條鏈。最能看出轉向的是微影——中國長期把它放在低位、沒有投資,因為預期機台買得到;第一任川普政府時期 EUV 機台對中國的實質禁令,把中國晶片廠能做的製程節點直接封了頂。從那之後才有這條長期路線,傳說深圳某處有一台 EUV 原型機在做。Chan 的總結是中國從「我們應該自己做晶片」切到「我們無論代價都得自己做」,排在五年規劃的第一順位。 ## 這條路在什麼條件下會錯 Joe 問了這集最好的一個問題:前沿的競爭以月計,落後六個月、三個月都在講;如果你選自主這條路,然後發現自己落後九個月、十二個月,這些犧牲還值得嗎? 這個問題的要害在一個如果:模型能不能自我遞歸改進。如果真有那一天,模型開始加速改進模型,落後十二個月的那一方就追不回來了,任何一家模型公司都付不起「用國產晶片慢一點但利國」這個代價。Joe 自己也說這件事會不會發生還沒有人知道。 反面的條件 Tracy 與 Joe 在收尾時講得比我想得更好。Tracy 問:這些模型是要幹什麼用的?把生意跑得更有效率、把東西做得更有效率、順便做出幾個技術突破。從這個角度看,中國把力氣放在讓 AI 擴散進整個經濟體,順序是對的。Joe 接著講他跟金融業的人聊到的一句:有一個點,AI 對我們來說就夠好了,再聰明十倍我們也吸收不了。他說智能商品化的多方論述就是這一版——經濟體裡多數有生產力的事情能吸收的智能有上限,美國那些閉源實驗室在最前沿或許有很厚的毛利,而那個市場不大,剩下的被商品化到沒錢可賺。他說這只是說得通,他不知道會不會成真。 ![左格兩條曲線一條起飛加速、落後的那條被永久甩開,右格兩條曲線都撞上一條水平的夠好上限並併在一起](/figures/two-worlds-recursive-takeoff-vs-ceiling.svg) Chan 的比喻我會記很久:追趕晶片前沿像追一台高鐵,你在全力加速,而你要追的那條終點線自己也在加速,沒有一條線讓你跨過去說我到了。這個賭注的對錯因此取決於一個還沒揭曉的技術事實,我對「出口管制成功/失敗」這類斷言也就都打折:管制的效果在這兩個世界裡符號相反,而我們還不知道自己在哪個世界裡。 ## 「做得很好,股票不漲」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 這集我最想替讀者問的是:中國製造這麼強,電動車、電池、無人機都做到世界第一,為什麼買中概股這幾年像把錢丟進一條橫線?Joe 說今年中國股市很慘,而每年都有人說今年終於要起來了。 Chan 的答案跟護城河有關。在中國很難維持長期利潤,因為進入門檻低:人才跳得動,包括你自己養的工程師可以跳船去隔壁;地方政府有錢可以給。一個產業被宣告為重點之後,一下子冒出一大票晶片公司、一大票電動車廠,產能過剩、重複建設。這條路的產出是一個全球競爭力強悍的產業,Chan 說等中國開始往外賣,其他國家就自己保重;對股東來說,長期利潤撐不起估值。 例外他舉大疆:為什麼中國沒有一萬家無人機公司?Joe 追問原因,Chan 老實說他不知道,可能只是時機的巧合,而且新玩家正在冒出來。這種「我不知道」我覺得比一套說得通的解釋更值得信。 這一段對我的用法是把兩個問題分開:一個產業有沒有全球競爭力,與這個產業裡的公司有沒有定價權。問錯了會買到正確的國家趨勢、拿到錯誤的報酬。 ![一條往上的線代表產業全球競爭力,同一張圖裡另一條往下的線代表單位利潤,背景的小方塊越往右越多,代表新進廠商不斷湧入](/figures/industry-strength-versus-pricing-power.svg) Joe 在節尾講的現象可以當註腳:中國股市跌到茅台又變回 CSI 300 指數的最大成分股,第二名是做電池的那家,而上海綜合指數從 2000 年到現在大致是一條橫線,中間有幾輪熱炒。 ## 另外幾件值得記的 - Chan 的招牌是一張文氏圖,一般的文氏圖兩個圈,他那張超過十幾個:電動車、電池、機器人、智慧型手機、消費電子、AI 層層相疊,交集上坐著具體的公司。比亞迪起家做電池,自己做晶片,也進了自動駕駛與機器人。 - 小米的故事他講得克制:外界把雷軍跳進電動車視為遠見與大膽押注,他看到的是別的產業先養起來的供應鏈底子與人才池。Tracy 接到 Ricardo Hausmann 的猴子在樹間跳——產業不往量子那種遠處跳,它跳到鄰近、重疊的那棵樹。 - 美國大廠也在做全端,Alphabet 有自駕車與自家的 TPU。Chan 說差別在兩處:中國做這件事的公司數量多到連外送公司都跳進來做自己的基礎模型;全端的深度還延伸到硬體製造,Meta 的 VR 眼鏡很大一部分外包,中國那幾家控制工廠、往下做到零組件。 - 字節跳動與中興合作的智慧體手機卡住了:它要能像真人一樣操作你手機裡的 App,而騰訊這些平台不給進,誰都不想當別人的被動入口。Joe 說美國的代理商務也在打同一場刀戰。 - 矽谷有一種看法是以後只有 AI 產業、AI 會把生技的答案都找出來;Chan 說北京沒有把 AI 當成最後一項技術,政策藍圖裡各個技術領域還是未來的支柱產業。 - 開場變成產品評測:Joe 買了一副二十五美元上下的耳機,他原本覺得跟 Beats 一樣好,結果壞了;他買的跑鞋會叫。Chan 後來補了一句,他以前有一台小米空氣清淨機,還可以,也可能會叫。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Odd Lots》2026 年 11 月 21 日那集,本文的來源 - Kyle Chan 的電子報《High Capacity》與他那張多圈的產業重疊圖 - 中國五年規劃裡的重點與未來產業清單 - Ricardo Hausmann 的產品空間研究(猴子在樹間跳那個比喻的出處) - 《Odd Lots》早前談 NVIDIA 與 Megaspeed、談中國生技的幾集 ## 帶得走的一件事 **把一件事從依賴別人換成自己來,中間會有一段退步;值不值得,看這段退步期裡有沒有一個你不能錯的期限。** 這集的張力就壓在這一句上。北京要企業吃下那段退步,因為它看的期限在十年後;企業不想吃,因為它們的期限是下一代模型發表的那三個月。兩邊都沒算錯,他們在看不同的鐘。 ![兩條同比例的時間長條,上面十年那條長得多、中間裝得下一段下凹的退步期,下面三個月那條短到連退步期都放不進去](/figures/two-clocks-ten-years-versus-three-months.svg) 我自己試過的一個做法,跟投資無關也成立。挑一件你正在從「找人幫」換成「自己來」的事——自己報稅、自己剪片、自己煮晚餐、小孩自己寫作業都算——寫兩行。第一行:換成自己做的前三個月會比交給別人差多少,寫具體的量,慢幾小時、錯幾次、難吃幾餐。第二行:這三個月裡有沒有一個不能出錯的日期。空著就換;寫得出日期,等那天過了再換。我第一次寫的時候,兩件事裡有一件的第二行寫著下個月的報稅截止日,我把它推到年底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