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什麼洗錢的人愛用百元大鈔 > 從 Odd Lots 這集聊洗錢的訪談出發,談現金流通量創新高的悖論、貿易洗錢的規模,以及一套花了很多錢卻沒效的防制體系。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不含個股推薦或目標價。 Published: 2026-09-07 Locale: zh-TW Tags: 洗錢, 現金, 鑄幣稅, 法令遵循, 貿易金融 ![機場海關檢查台前,一只昂貴腕錶在燈下反光,遠處排隊的旅客延伸進景深](/covers/oddlots-2026-09-07-why-money-launderers-love-100-bills-cover.png) > 姦錢日多,五穀不為多……法不能禁,令不能止。 > > —— 賈誼〈諫鑄錢疏〉,載《漢書・食貨志》(西漢,約公元前 175 年) 兩千兩百年前的一份奏疏,講的是私鑄銅錢禁不掉。我聽完這集的第一個念頭是:形式換了,那句「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一個字都不用改。 ## 這集在講什麼 Bloomberg 的 Odd Lots 在 2026 年 9 月 7 日這集,兩位主持人找了記者兼作家 Oliver Bullough 聊洗錢。開場很家常:他們回憶參觀芝加哥聯準會現鈔中心的經驗,說鈔票有一種特別的氣味,疊起來才看得出綠色裡混著粉紅和橘色。然後丟出那個數字——流通中的兩兆四千億美元,八成五是百元鈔。 問題就在這裡。主持人自己說,他去提款機只領二十元和十元的鈔票,口袋裡沒有百元大鈔。那這些鈔票在誰手上? ## 摘要重點 **一、鈔票悖論:需求在掉,供給在爆。** 現金交易佔比在英國掉到約 9%、美國約 13%,可流通量卻年年創新高——美國近兩兆五千億美元,歐元區約一兆六千億歐元。這現象 2009 年被當時英格蘭銀行的首席出納 Andrew Bailey 正式命名。他當年給的解釋是低利率、提款機變多、金融海嘯後對銀行不信任;十幾年過去,這三個條件都反轉了,鈔票量還在漲,英鎊流通量翻了一倍。Bullough 打了個比方:如果今天 Netflix 稱霸,錄影帶產量卻年年破紀錄,我們早就追問帶子到底流去哪了;換成鈔票,大家就說一句「價值儲存」然後放過它。 ![兩條方向相反的線,現金交易佔比逐年往下掉,流通中的鈔票量卻逐年往上爬,兩條線在中段交叉](/figures/cash-paradox-two-lines.svg) **二、「價值儲存」這個答案跟數據對不上。** 央行的說法是:既然不當交易媒介用,那就是拿來儲值。可是央行自己的調查顯示,一個美國成年人身上加家裡放的現金大約 430 美元,而外面流通的鈔票平均分下來,每個男女老幼是七千多美元——差了一個數量級。就算把「六成五的美元鈔票在境外」算進去,也只是把問題推遠一步:在境外它總得被拿來做什麼。 ![兩條長度懸殊的橫條,上面一條很短代表一般人身上的四百多美元,下面一條長很多代表人均流通的七千多美元](/figures/wallet-vs-per-capita-cash.svg) **三、那個「全球 GDP 的 2% 到 5%」是三十年前的猜測。** 這個常被引用的洗錢規模估計,源頭是 1990 年代末 IMF 總裁 Michel Camdessus 的估算。Bullough 大方承認沒人真的知道,罪犯不會誠實報稅。但這個數字有個難堪的含意:如果犯罪經濟佔全球經濟的比例三十年沒變,代表這三十年的努力頂多讓它沒有變得更大,攔不住它跟著全球經濟一起長。 **四、每年兩千億美元的合規支出,換來一個沒人讀的黑洞。** 這是 LexisNexis 對全球反洗錢合規成本的估計。Bullough 說這筆錢若拿去別的地方,夠解決全球飢餓、給所有人乾淨的水和衛生設施,還剩五百億。銀行請了幾萬名法遵人員,每年產出數以百萬計的可疑活動申報;但沒有哪個國家把執法端的人力配到讀得完的程度。這是我聽整集最有感的一段:誘因全是下行——漏掉一件罰十億起跳,做對了沒有任何獎勵。這種結構下人會做什麼,不用想也知道,就是多交,交到自己免責為止。 **五、真正的大流量壓根不走金融系統。** 丹斯克銀行那樁被指控的俄羅斯資金案,幾年累積約一千三百億美元;全球現金走私一年就是好幾千億;而規模最大的是貿易洗錢,華盛頓的 Global Financial Integrity 估一年約一兆美元。 ![三條長度不同的橫條,最上面的銀行大案最短且是幾年累積,中間現金走私較長,最下面的貿易洗錢最長且是每年](/figures/laundering-scale-three-bars.svg) 運作方式是不搬錢、搬東西:芬太尼進美國,拖拉機和農機往南;歐洲的名牌包往中國,古柯鹼從南美到歐洲,繞成一個三角。 ![四個地點用箭頭串成一個環,箭頭上寫的都是貨物名稱,環中央標明錢沒有移動](/figures/trade-laundering-loop.svg) Bullough 說這跟梅迪奇家族在文藝復興初期做的事一模一樣——你在威尼斯存錢,到布魯日領錢,中間沒有黃金橫越阿爾卑斯山,只有絲綢北上、羊毛南下,資金的移動就藏在貿易單據的紙堆裡。 **六、一個經濟學少用的指標:每單位體積的價值。** 主持人在收尾時提出這個角度,我覺得是整集最漂亮的一句。帶超過一萬美元現金過海關要申報,戴一只一百萬美元的手錶則沒人多看一眼。 ![一張以體積為橫軸、價值為縱軸的散布圖,手錶落在左上角小體積高價值,沙發落在右下角,海關的注意力只框住中間的現金](/figures/value-per-volume.svg) 從這個角度看,百元鈔、勞力士、名牌包、古柯鹼是同一類東西,反面教材是一張巨大的沙發。加密貨幣(訪談中特別指穩定幣)沒有取代現金,而是疊在現金上面:現金在街頭收,換成穩定幣跨境,兩者互相加成。 **七、取消大鈔卡在集體行動問題。** Bullough 直說他希望美國停印百元鈔,除了壞人沒人會不方便。但美國一停,歐洲照印一百和兩百歐元,罪犯換個幣別就好,美國白白把鑄幣稅讓給歐洲。鑄幣稅怎麼算?簡單但錯的算法是印一張百元鈔成本九分錢,賺 99.91;正確但複雜的算法是——你隨時能拿它換回等值,所以它是一筆對政府的無息貸款。兩兆五千億相對於近四十兆的美國國債,約當 6%,而政府不必為這段付利息。歐洲在 2016 年巴黎恐攻後停產五百歐元鈔票,那張鈔票的綽號叫「賓拉登」,因為人人聽過、沒人見過。 ## 延伸想法 ### 「法規愈來愈多,為什麼我還是覺得沒人被抓?」 這是我聽完最先想通的一件事,而且它不只適用於洗錢。 一套制度有兩個獨立的東西:**投入**和**有效性**。我們習慣用前者推論後者——花了兩千億、請了幾萬人、產出幾百萬份報告,那應該有用吧。這集把兩者拆開來看,答案是沒有。斷點在最後一哩:報告產出端有法定義務和罰則撐著,閱讀端沒有人力。 ![一條由寬急遽收窄的管道,入口是每年數百萬份申報,中段是讀得完的人力,出口細到幾乎看不見](/figures/narrowest-segment-funnel.svg) 整條鏈的產能由最窄的那一段決定,而那一段沒人管。 我把這個習慣搬到看公司上,用得挺順的。看一家公司說它「投入多少研發」「導入了什麼系統」「拿了什麼認證」,這些都是投入。我會多問一句:這條鏈的最窄處在哪裡,那一段有沒有跟著擴?一家公司拚命擴產能,但認證產線的檢測設備沒加,那產能就是紙上的。同樣的問法反過來也成立——一個產業被法規逼著花錢,錢流向誰?合規科技公司賺的是這筆確定會花的錢,這是一門真生意;但要注意它的成長由法規密度驅動,跟它讓犯罪減少了多少無關。把「有需求」跟「有解決問題」分開看,是我從這集拿到最實用的一把尺。 ### 「一個數字被引用了三十年,我該不該信?」 那個「2% 到 5% 的全球 GDP」,我一開始聽也覺得有份量——IMF、三十年、大家都在用。訪談裡的來歷把它拆開了:一位總裁在 1990 年代末根據當時兩位經濟學家的工作做的估算,本人當時就說是猜的。 我自己吃過這種虧。看研究報告時,一個數字被三份報告同時引用,我會覺得它被驗證了三次;後來去追源頭才發現三份引的是同一份,真實的獨立來源只有一個。 ![左右兩張對照圖,左邊三份報告的箭頭都指回同一個來源,右邊三種不同方法各自算出相近的答案](/figures/citations-are-not-verifications.svg) 這集讓我把這件事講得更清楚:**引用次數不是驗證次數。** 判斷一個數字能不能拿來做決定,我現在只問三題——最早是誰算的、他用什麼方法算的、有沒有人用不同方法重算過並得到相近的答案。第三題是關鍵。這個洗錢數字被人從宏觀、微觀各種方向攻擊過,落在同一個區間,所以它比一般的孤兒數字可信一些;但它仍然沒辦法回答「今年比去年多還是少」,因為它的誤差比年度變化大得多。 一個數字可以「大致對」而同時「不能用來看趨勢」。這兩件事我以前常混在一起。 ### 「明明大家都知道沒效,為什麼不改?」 Bullough 講到最後那段有點動氣,他說看著這個情況讓他大部分時候處在生氣的狀態。他給的解釋是我聽過對「為什麼壞制度活得很久」最乾淨的一種:**利潤集中,傷害分散。** 百元鈔是卡特爾最愛的工具,這對哥倫比亞和墨西哥是災難,對美國則是一筆低成本的融資。倫敦城靠著當金融犯罪的通道,幾十年過得不錯,代價由世界其他地方付。收益方有名有姓、算得出金額、有人為它遊說;受害方分散在幾十個國家、算不出來、沒有代表。 ![左邊一個又大又集中的圓代表收益,右邊幾十個散開的小點代表傷害,兩邊面積相當但一邊看得見一邊看不見](/figures/concentrated-gains-diffuse-harm.svg) 這種結構下,誰都沒做錯什麼,制度自己就不會動。經濟學家 Kenneth Rogoff 談這件事談了很多年,卡的不是道理,是把所有人叫到同一個房間裡達成協議。 我試著把這把尺往自己身上量。手上有一個放著沒處理的東西,先問:不處理的成本落在誰身上?如果落在別人身上、而且分散到看不出來,那它就會一直在那裡,別指望自己哪天突然想通。一個沒在追蹤的投資決策、一個持有理由早就不成立的部位、一段沒人負責的流程,多半都符合這個形狀。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Odd Lots,〈Why Money Launderers Love $100 Bills〉,2026 年 9 月 7 日,來賓 Oliver Bullough - Oliver Bullough 的著作,訪談中提到的《Everybody Loves Our Dollars》 - Andrew Bailey 2009 年關於「鈔票悖論」的演講,這個題目的正式起點 - 聯準會經濟學家 Ruth Judson 關於境外美元鈔票的研究 - Global Financial Integrity 對貿易洗錢規模的估計 - Kenneth Rogoff 關於取消大面額鈔票的長期主張 ##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件事:**判斷一套系統有沒有用,看它最窄的那一段,不看它花了多少。** 投入是看得見的,所以我們拿它當替身。可是整條鏈的實際產出,由沒人在看的那一段決定——這集裡是「沒人讀報告」,你身上可能是別的東西。 我試過一個做法,你也可以拿去玩:挑一件你正在花力氣、卻說不出成果的事,把它從頭到尾拆成三到五個環節,然後在每個環節旁邊寫一句「這一段的產出,誰接?」。有一段你會寫不出名字。那一段就是答案,而它通常不是你一直在加力氣的那一段。 我自己拿健身記錄跑過這題。我一直在加的是「記得更仔細」,寫不出名字的那一段是「記完之後沒有人(包括我)會回頭看」——加再多力氣在前面,都不會讓後面那段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