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說出口的那一句:從 Odd Lots 聊聯準會的「速度」與 AI 還沒發生的失業潮 > Bloomberg Odd Lots 2026-09-01 訪談 Adam Posen 的聽後心得。談央行溝通裡「方向」與「速度」的差別、委員會為什麼會集體不反對,以及 AI 對就業的影響為何遲遲沒出現在數字裡。教育性質的個人筆記,不構成投資建議。 Published: 2026-09-01 Locale: zh-TW Tags: 聯準會, 通膨, 央行溝通, AI與就業, 決策紀律 ![清晨無人的山間會議廳,長窗灑進斜光,講台上留著一疊翻開的講稿,座椅一排排延伸向深處](/covers/oddlots-2026-09-01-adam-posen-thinks-things-could-get-very-messy-for--cover.png) > 聖人為法,必使之明白易知,名正,愚知遍能知之。 > > —— 《商君書・定分》(戰國) 兩千多年前那句話在講一件很土的事:規矩要寫到笨的人也看得懂,才算規矩。我最近聽 Bloomberg 的 Odd Lots(2026 年 9 月 1 日那集,主持人 Joe Weisenthal 與 Tracy Alloway 在 Jackson Hole 訪 Peterson 國際經濟研究所所長 Adam Posen),整集聽下來腦子裡冒出來的就是這句。他們談的是全世界最重要的那個委員會,可是核心問題居然一樣土:話有沒有說清楚、規矩是不是只存在某一個人的腦袋裡。 ## 這集在講什麼 Posen 當過英國央行貨幣政策委員會的委員,講話不太修飾,主持人開場就笑說找他來就是想聽一句不外交辭令的實話。這集大概分三塊:新任聯準會主席 Warsh 在 Jackson Hole 的演說到底講了什麼、沒講什麼;央行委員會內部那些沒有寫下來的規矩;以及後半段轉到 AI——經濟學家紛紛跳槽去 AI 公司這件事怎麼看,還有為什麼「AI 造成的失業潮」到現在還沒出現在數據裡。 我自己最有收穫的不是他對利率的判斷,而是他反覆繞回去的那個點:一個決策者最危險的狀態,不是他判斷錯,是他讓所有人都猜不到他下一步會怎麼判斷。 ## 摘要重點 **一、B 減的分數,以及那句沒說出口的話。** Posen 給那篇演說 B 減——照正常標準是 B 減,但因為前面幾個月太亂,相對來說算加分。他的觀察是:演說第四段把「為什麼通膨不會乖乖降下來」的理由整串列了出來,照邏輯,下一句應該是「所以我們要升息」。但那句話沒有寫進去。他說的「messy」就是指這個:如果之後真的沒升,市場會開始問是不是因為政治壓力、是不是主席跑到委員會前面去了。列完全部理由卻不下結論,等於把一個懸念留給別人替你填。 ![左邊四個填滿的橫條往下堆疊,第五格是空的虛線框;一條箭頭從空框指向右邊三個問號方塊,代表懸念由別人填。](/figures/reasons-listed-conclusion-blank.svg) **二、他真正擔心的不是鷹派或鴿派,是「留到最後一刻再決定」。** Warsh 在演說結尾說,通膨得往正確的方向、以正確的速度前進。Tracy 當場戳破:什麼叫正確的速度?聽起來很主觀。Posen 接得更狠——沒有速度,方向根本不算話。過去四年通膨一直在目標之上,大家當然都知道方向該往下,但沒有人說要多快回到目標,那句「方向要對」就沒有內容。這是我聽完最想收進口袋的一句。 ![左右兩格對比。左格一個起點散出三條虛線往下,落在不同高度;右格同一個起點只有一條實線,落到一條標好的水平目標線上,並被一條垂直虛線切出期限。](/figures/direction-versus-speed.svg) **三、「週末夜」的問題,和通膨目標制的由來。** 央行學界一直在規則與裁量之間找位置。純裁量的極致是 1999 年的葛林斯潘——他能這樣做,一半是因為他真的厲害,一半是因為他對委員會的支配力太強。Posen 講了一個很生動的顧慮:萬一當年已經不年輕的葛林斯潘在聯準會的網球場上心臟病發,整個信譽就跟著沒了,因為那些信譽全掛在一個人身上。這正是柏南克、Posen 那批人當年推通膨目標制與問責機制的原因——不是為了綁死誰,是為了讓制度不要只活在一個人腦子裡。 ![左邊一塊平台只由一根有裂痕的柱子撐著,右邊同樣大的平台由四根柱子分擔。](/figures/one-pillar-versus-institution.svg) **四、委員會裡沒寫下來的規矩,比寫下來的更硬。** 這段我聽得最起雞皮疙瘩。Posen 說聯準會體系的倫理是「你可以投反對票,但你不會公開反駁主席」,而且據前理事 Larry Meyer 觀察,還有一條不成文的上限:一次會議裡反對的人不會超過某個數。主席永遠不會輸掉一次投票——連沃克,一發現自己這次要輸了,說的是「下次會議是我最後一次」。更麻煩的是動能:Posen 說如果連續十二次、十五次會議沒有人投反對票,下一個想反對的人心理門檻會自動升高。鮑爾時期異議極少,他認為有一部分是刻意的(疫情期間、聯準會被公開攻擊期間,不製造分裂是合理的),但代價是那個門檻被墊高了。 ![底線上一排空心圓代表連續多次會議零反對票,上方一條階梯線隨次數越墊越高,最右邊一根柱子必須長到很高才跨得過那條線。](/figures/dissent-threshold-ratchet.svg) **五、政治干預的界線在哪。** Posen 的分法很清楚:總統罵央行幾句是遊戲的一部分,過去甚至有點健康——公開罵「都是聯準會害的」,背地裡眨個眼要他們把該做的做完。真正的紅線有兩條,一條是財政壓力下屈服,另一條是動人事、投票權、預算,用任命的時機去搞掉功能上的獨立性。全集最漂亮的一句話在這裡:當財政部長或總統說「你得幫我把美國公債賣掉」,央行官員該回答的是——我就是來幫你賣債的,也幫你的繼任者賣,還幫你繼任者的繼任者賣;正因為這樣,我現在不能作弊。把長期信譽換成一句拒絕的理由,我覺得這個框架不只適用於央行。 **六、最可能爆冷門的,是溝通委員會。**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資產負債表那組,Posen 猜那組反而會提出比想像中務實、小規模的建議;真正可能激進的是 Mervyn King 領軍的溝通委員會。有意思的是身分的翻轉:King 當年是通膨目標制的推手,1992 年英鎊被踢出匯率機制、英國急需一個新錨的時候,是他帶頭把這套引進來的,也是那套機率扇形圖的父親——把「我們中心的看法是這樣、但可能落在這個範圍」畫給大家看。Tracy 說她很愛扇形圖,Posen 笑說喜歡的人確實有,但小眾。 ![左半是一條走過的歷史折線,走到現在這條垂直虛線之後,變成一支往右擴張的扇形,中間一條中心線,外圍兩層越來越寬的區間帶。](/figures/fan-chart-shape.svg) 而 King 退休後變得相當懷疑:央行預測本來就爛,發一堆不太可靠的資訊只是噪音,而且市場會過度依賴央行的指引,反而不好好定價風險。Warsh 在演說裡承認了「鏡廳」——如果聯準會去追市場噪音,會出現奇怪的動態。Posen 說這比之前那句「打球,不要打裁判」好太多了,後者是他聽過最惹惱央行圈的話。 **七、AI 這邊:生產力看得到一點苗頭,就業還沒有。** Posen 說如果要挑兩個「鐵定完蛋」的職業,大家會挑長途卡車司機和初階工程師,但數據上這兩個行業的招募還在成長。他引 Luis Garicano 那組人的「混亂的工作」(messy jobs)概念——幾乎每一份工作都嵌著大量特定知識與人際關係,比顧問公司那種「最容易被取代產業排行榜」複雜得多。他拿十九世紀英國做對照:工業革命裡真的被機器取代的是織布的熟練工匠,那是真的;可是如果在革命前做這種暴露度研究,除了那個很窄的職業描述之外,實際發生的位移跟預期差很遠。最好笑的一段是他轉述一場閉門會議:某位 AI 圈的大人物被學界經濟學家問「你一直說會有就業末日,怎麼還沒來」,對方回答「結果發現,人真的滿喜歡跟人打交道,不是每件事都想跟機器處理」——連情商不算高的經濟學家聽了都在心裡「廢話」。 ## 延伸想法 ### 「他明明都講了,我到底該不該動?」 這大概是很多人看完一段官員談話、一場法說會之後最真實的處境:每一句都聽得懂,合起來卻不知道該不該做什麼。我以前會把這種感覺歸咎於自己不夠專業,後來才發現常常是話本身就沒說完。 Posen 那個切法很好用:把一段說法拆成「方向」和「速度」。方向是「通膨要下來」「我們會改善毛利」「這個專案會加速」;速度是「多久內、到什麼水準、沒達到會怎樣」。只有方向的敘述,在任何結果出來之後都能自圓其說——通膨降了叫做我們判斷正確,沒降叫做外部衝擊。你沒辦法用它對答案,所以它其實沒有給你任何新資訊。 我自己聽法說會現在會做一件很機械的事:把公司講的每個承諾旁邊記一格「速度」,記不出來的就打叉。一場下來如果全是叉,我就把這場當成情緒訊號而不是基本面訊號——不是說它在騙人,是它還沒有進入可以驗證的狀態。這件事我做了才發現,打叉的比例比我原本以為的高很多,而且高得有點難堪。 反過來說,這也是為什麼「方向對但速度沒說」的談話常常先讓市場漲一波再說。願意講速度的人是在給自己上枷鎖,那很痛,所以少見;而少見的東西,值得多給一點權重。 ### 「新聞說 AI 要取代一切,那我手上的東西怎麼辦?」 這集後半段其實回答了一個更貼身的問題。我看過太多「最容易被 AI 取代的職業排行」,看的時候心裡毛毛的,可是又不知道能拿它做什麼決定——這正是 Posen 說那類報告可能誤導的原因:它們用職業名稱當單位,而工作真正的內容不是照職業名稱長的。 Tracy 講了一個我很喜歡的例子。她和先生要幫戶外小屋鋪屋頂,問了 ChatGPT,也看了幾支 YouTube 影片,照著建議挑了一款黏合瓦片的產品。做到一半才發現那個產品只在華氏六十度以上的環境有效,而他們人在新英格蘭的康乃狄克州,不是佛羅里達。 ![一條溫度軸上,產品有效範圍是從華氏六十度往右的一條帶,佛羅里達的點落在帶裡,康乃狄克的點落在帶的左邊,兩者不重疊。](/figures/temperature-range-mismatch.svg) 機器和影片都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因為沒有人告訴它們「你們在哪」。 這個故事的重點不是「AI 不行」,而是那個沒被說出口的前提——現場的溫度、這棟房子的狀況、去年那次施工留下的問題——才是專業的所在。這也就是「混亂的工作」的意思:不是技能難,是脈絡多,而脈絡通常沒被寫下來。 我把它翻成一個自己在用的判斷式:判斷一份工作、或一家公司的位置牢不牢,別看它的技能清單好不好被複製,看它每天要處理多少「沒有寫在任何文件上的事實」。那些事實越多、越跟具體的人與地點綁在一起,被整包吃掉的難度越高。 ![左邊只有一個乾淨的職業名稱方塊;右邊同樣的方塊底下掛著一大片零散的小點,被虛線圈成一團,代表沒寫在任何文件上的事實。](/figures/job-title-versus-messy-context.svg) 反過來,如果一家公司的價值主要來自「知道一個標準做法」,那它的處境確實比較尷尬。 還有一層時間感,我覺得比結論本身有用。Posen 引 Brynjolfsson 的 J 曲線:技術出來之後,會有一段人與 AI 一起工作反而最有效率的時期,同時企業還在慢慢改造流程。他說不知道那段是一年還五年,大概不到十年、可能接近五年。他也順帶提醒,現在年輕人不好找工作,不能自動記到 AI 頭上,疫情後那波職位大搬風的餘波還在。這對我最大的意義是:把「還沒看到」和「不會發生」分開,也把「已經發生」和「已經反映在數字上」分開——這是三個不同的東西,而新聞標題通常把它們攪在一起。 ![一條時間軸上有三個先後排開的點,兩段間距各標成時間差;上方一個大括號把三個點壓縮成一個小點,代表標題把它們攪成同一件事。](/figures/three-different-moments.svg) Posen 舉的九〇年代對照也值得記著:英特爾和德州儀器照著摩爾定律做晶片的時候,GDP 上是看得見一點,但真正的收成是在麥當勞、沃爾瑪、UPS 把自己的生意重做一遍之後。 ![一條先走平、甚至微微下沉,再往右上翹起的曲線,垂直虛線把前段的做晶片時期與後段的重做流程時期分開。](/figures/j-curve-harvest-comes-later.svg) 這句話對怎麼看今天賣鏟子的人和買鏟子的人,我覺得有蠻直接的提示。 ### 「連續十二次沒人反對」,這個狀態你我身上也有 這段是我聽完最久沒放下的。連續十五次會議沒有人投反對票,接下來想反對的人門檻自動變高——這件事完全沒有惡意,沒有人做錯什麼,它就是自己長出來的。 Posen 講得很公道:鮑爾時期那個低異議率,一部分是合理的,疫情、被公開攻擊,那時候不對外展示分裂是有道理的。他自己在英國央行時也支持過類似的做法——當年 King 說量化寬鬆很有爭議,投票照投,但投完之後能不能有一段時間別再公開辯論它有沒有效。Posen 說他完全支持,因為那是緊急狀態。問題是緊急狀態會過去,而習慣不會自己過去。 我看自己的投資紀錄也有同樣的形狀:一檔股票只要連續幾季沒有人(包括我自己)提出反面意見,我就會越來越懶得檢查它,理由是「一直都沒問題啊」。而這個「一直都沒問題」根本不是證據,是我自己沒去找的結果。這跟基本面完全無關,是紀錄本身製造出來的心理慣性。 Posen 那段關於經濟學家跳槽去 AI 公司的談話,其實是同一個病的另一面。他講得挺誠實:這些人多半真心相信 AI 是本世紀最有轉型潛力的技術,動機不見得髒。但他也直說,一旦你進到一個科層裡,你會失去獨立的聲音,你選擇研究什麼、不研究什麼,都會被你的位置改變——不是貪腐,但令人不安。他自己的立場是希望還有人願意領六位數低段的薪水,在機構裡影響政策而不進去上班。 我把這兩段擺在一起看,得到的心得是:判斷一個說法值多少,除了看內容,還要看說話的人現在站在哪、以及有多久沒有人在他旁邊說「不」。這兩件事跟他聰不聰明、誠不誠實都無關,但會系統性地改變你聽到的東西。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Bloomberg Odd Lots,2026 年 9 月 1 日,〈Adam Posen Thinks Things Could Get Very 'Messy' for the Fed〉,Jackson Hole 現場錄製。 - Peterson 國際經濟研究所(PIIE)的公開研究,這集提到 Joe Gagnon 與 Martin Chorzempa 在做半導體與 GDP 歸屬的量測問題,Jed Kolko 做勞動市場。 - Luis Garicano 與共同作者的「混亂的工作」(messy jobs)論述、Erik Brynjolfsson 的 J 曲線,都是這集判斷 AI 就業效果的骨架。 - 通膨目標制與央行問責的源頭,可以回頭看 Bernanke、Laubach、Mishkin、Posen 合著的通膨目標制專書,以及英國央行扇形圖的設計初衷。 - 想對照的話,聯準會自己的 FOMC 會議紀要與投票紀錄是公開的,看「一次會議有幾張反對票」比看任何評論都直接。 ##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觀念就好:**方向不是承諾,速度才是。** 任何人(包含我們自己)說「這件事會變好」的時候,只要沒有附上「多久、到什麼程度、沒做到會怎樣」,那句話在任何結果下都成立,也就在任何結果下都沒有用。它不是謊話,它只是還沒有變成可以對答案的東西。 我試過一個做法,很簡單但意外地不舒服:挑一件你這兩週跟別人(或跟自己)說過「我會去做」的事——運動、換工作、跟某個人把話講開、把某筆帳算清楚——把那句話重寫成帶速度的版本。格式就三格:多久之內、做到什麼程度算數、沒做到的話下一步是什麼。 我第一次寫的時候,一半的句子在第二格就卡住了,因為我根本說不出「做到什麼程度算數」。那個卡住的地方,通常就是我其實還沒真的決定要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