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一位編輯需要問「這個我們付得起嗎」:紐約時報執行長談 AI 時代的媒體生意
> Odd Lots 請到紐約時報執行長 Meredith Kopit Levien。她專程來推翻「硬新聞是虧本引流、賺錢的是遊戲和食譜」這個說法,並把 AI 拆成兩張完全不同的桌子:一張談原料的價碼,一張是新聞室裡的工具。
Published: 2026-08-10
Locale: zh-TW
Tags: odd-lots, podcast-notes, 媒體, 訂閱經濟, AI版權, 護城河, 定價權
TL;DR: 她要推翻的說法是「硬新聞是虧本引流、賺錢的靠遊戲和食譜」——在紐約時報,最會創造經濟價值的就是硬新聞本身。而 AI 在這集被拆成兩張完全不同的桌子:一張談原料的價碼,一張是新聞室裡的工具。

> *子曰:「眾惡之,必察焉;眾好之,必察焉。」*
> —— 《論語・衛靈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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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曰:「道聽而塗說,德之棄也。」*
> —— 《論語・陽貨》
兩千五百年前的孔子沒有演算法可以罵,但他把兩件事講完了:大家都罵的、大家都捧的,你都得自己去查一遍;在路上聽來、在路上就講出去,那叫把德行丟掉。這集講的,剛好就是一家公司怎麼把「自己去查一遍」做成一門能賺錢的生意,而「路上聽來就講出去」現在有了一個新名字叫 slop。
## 這集在講什麼
Odd Lots 請到紐約時報總裁兼執行長 Meredith Kopit Levien,錄製時間就在他們公布財報的隔天。
開場是 Joe Weisenthal 自己的故事。2009 年他在 Business Insider,人生第一份正經的新聞工作,接到一通電話問他要不要去紐約時報的 DealBook 面試。他當時的反應是:我幹嘛上鐵達尼號?那時股價六美元,老派印刷媒體,而他覺得自己站在網路那一邊,所以拒絕了。訪談後段他把這段拋給來賓,她的回答只有一句:真可惜你沒來,那個團隊做得非常好。
十七年後回頭看,除了「紐約時報顯然不是鐵達尼號」以外,還有一件事更值得注意:方向反過來了。當年獨立媒體的目標是擠進大品牌,現在是大平台裡的人在算,要不要自己出去開一個。
**原集**:Bloomberg《Odd Lots》〈NYT CEO Meredith Kopit Levien on Running a Media Brand in the Age of AI〉,2026-08-10,來賓 Meredith Kopit Levien(紐約時報總裁兼執行長)。
## 摘要重點
**「硬新聞是虧本引流」這個說法,她是專程來推翻的。** 外界流傳的版本是:嚴肅新聞你得做,因為那是使命,但錢是遊戲和運動賺的。她的原話是要把這個講法「送進墳墓」——進到這家公司的第一塊錢,是投在高品質、獨立的新聞報導上,句號。而且她把話說得更死:整體而言,最會創造經濟價值的那件事,就是高品質獨立新聞本身。緬甸和蘇丹的多年內戰、剛果這次伊波拉的擴散方式跟上一次哪裡不同——這些不是為了點擊率做的,而是不管它會不會得到該有的注意力都要做。
**比宣示更有說服力的是機制:她把「付不付得起」從編輯決策裡拿掉了。** 誰決定烏克蘭現場要放幾個人(去年進出約七十人,戰爭進入第五年)?編輯決定,而且常常是在執行主編這一層以下——國際新聞主編,以及更靠近現場的人。她對自己職務的定義是:把公司經營到夠成功,成功到沒有任何一位新聞主管需要說「我們送得起 Declan Walsh 去伊波拉疫區嗎」。這是一個很具體的組織設計——不是承諾「我們重視新聞」,而是讓那個會侵蝕新聞的問句在制度上沒有位置。
**留人靠的不是薪水,是「你在別處做不出這樣的東西」。** 這一年有幾位明星離開(Ross Douthat 去 60 Minutes、Hard Fork 兩位主持人出走),而現在自己開一間新聞室只要點幾下。她的答案是把週邊全部算進來:最好的編輯、律師、安全人員、圖表與攝影,以及一件外來者進來都會講的事——同一篇稿子掛在紐約時報上,觸及的量是不一樣的。Jonathan Swan 說他來是為了跟最強的白宮記者一起做事,Ezra Klein 把功勞分給他的編輯與整個支援系統。她用了一個很好的比喻:他們要的人,是同時在意球衣正面的隊名和背面的自己名字那種人。然後她補一句我覺得很誠實的話——這不適合所有人,我接受這件事。
**訂閱定價的核心,是她拒絕回答「免費還是付費」這道題。** 她說紐約時報之所以有今天的訂戶數,是因為從來沒有接受過「要嘛大量免費讓人試吃、要嘛把價值鎖在牆後」的二選一;免費那側要一直夠好,好到能種下下一個一百萬訂戶的種子,付費那側要一直有份量。她講定價策略時用了商業術語:目標是把需求曲線底下的每一個人都接住——從國際市場特價買遊戲的人,一路到買家庭方案再分享給全家的人。旗艦組合的入口是一週一美元,接著讓你用、用到某個階段再跳到高很多的價格,而她認為這條階梯走得通,是因為產品本身每天都在變得更值錢。她順帶提了一段:她姪女跟她要密碼,她說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的嗎。
**AI 的第一張桌子是價碼,她的算式很直白。** 去年他們花了將近二十億美元產出五十萬件內容,而這樣的事他們做了一百七十五年,累積出一個巨大的語料。他們一邊跟 Amazon 談成授權,一邊在告 OpenAI 和 Microsoft(快三年了),去年十二月又告了 Perplexity。她開出的三個成交條件是:這筆交易要能跟「出版商能持續經營並成長」這件事相容、要有明確的授權與對所有用途的控制權、以及對使用付出可持續的公平對價。她的施壓角度很有意思:這些公司在人才、算力、電力上一花就是幾百億美元,那麼對他們口中那個叫「資料」、實際上是高品質獨立新聞的東西,也該付出相稱的錢。
**AI 的第二張桌子是工具,而她舉的例子沒有一個是「幫我寫稿」。** Epstein 檔案在某個週五晚上砸下來,大約三百萬頁,他們新聞室的 AI 團隊當場搭出工具去梳理群集與模式,隔週就能講出不同角度的故事。同一套用法還包括把新任內閣人選的完整公開紀錄快速掃過。最有趣的是 Sydney Sweeney 牛仔褲那場風波:社群上的版本是「左派被激怒了」,他們用 AI 追下去,證明那個憤怒其實最早是右翼建構出來的——這正是這集的開場片段。她最喜歡的例子則是為了呈現一個運動趨勢,用 AI 去掃既有的網球場空拍影像,數有多少已經改成匹克球場(她講到一半停下來問主持人:你猜到我要說什麼了嗎)。
**面對「AI 花多少錢」與「AI 取代誰」,她選擇不給漂亮答案。** 被問到 token 支出有沒有進到要規劃 2027 年的層級,她說每位執行長都在問,而她認為現在誰給你一個很篤定的答案,大概是還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界線她講得清楚:什麼工作應該由人主導——高品質獨立新聞、創造性的工作,人主導。至於「記者在外面打電話回報、由 AI 生成文章」這種舊報業分工的復刻,她沒有說被冒犯,而是先定義何謂報導:走出去、按專業流程公平地挖出新資訊、跟人講話、到現場,然後帶著敏感度與判斷把它翻譯成讀者拿到的東西——校園槍擊這類題目,這段翻譯必須有人味。她說如果科技能讓他們做更多報導,她一點也不覺得被冒犯。
## 延伸想法
**一、這集把「瓶頸層」指到一個容易被跳過的位置:一手採集。**
我做產業分析習慣問:需求翻倍時哪一層會先斷?把這個問法套到 AI 內容鏈上,直覺會停在算力和模型。但這集提供的答案在更上游——模型消費的東西是別人花錢走出去挖回來的。
推論的中間步驟在她那段「什麼是報導」的定義裡:報導的成本結構是**取得資訊**,不是處理資訊。而生成式 AI 壓下來的是處理端的成本——重寫、摘要、翻譯、找模式,全部變便宜;取得端沒有變便宜,去伊波拉疫區的機票錢一分沒少。當一條鏈上某些環節成本崩塌、某些環節不動,價值就會往不動的那一端集中。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她的三個成交條件裡,第二條「控制所有用途」看起來比錢更重要——真正在賣的不是舊檔案,是持續產出的能力。
失效條件也講得出來:如果 AI 開始能自主完成取得端(大規模感測器、公開紀錄自動交叉查核、自動化的一手取證),這一層就開始鬆動。所以要盯的不是模型有多會寫,是模型有沒有開始自己去現場。
**二、「我們在做長期投資」什麼時候可信?先看治理,再看有沒有東西可以對答案。**
主持人直接點名:最近兩季財報後股價都跌。她的回答沒有閃躲短期,而是把家族控股結構的兩個理由攤開——一是讓新聞獨立到不服務任何人的利益,包括公司自己的商業利益;二是可以打長線。
這給了一個滿好用的分辨器:一家公司說自己在做長期投資,可信度的前提是它的治理結構**允不允許它承受短期難看**。沒有這個前提,「長期」通常只是壞季度的說詞。但這裡要誠實地補一步——雙層股權同時保護了做對的人和做錯的人,所以它只是前提,不是判準。
判準得往下一層找:這個長期押注有沒有留下可以對答案的東西。這集留了幾個,都有方向也有時間窗:影片業務能不能像音訊那樣長出百萬量級的日常參與、一週一美元的入口能不能持續往上跳價、The Athletic 的成長曲線。相對地,「我對我們創造經濟價值的潛力有核心的信心」這種句子怎麼樣都不會錯,因此沒有資訊量。
**三、贏家通吃的地方,「模式可行」不等於「這家可行」。**
這集最有價值的反面在片尾,是兩位主持人自己說的:紐約時報證明的是紐約時報。Joe 進一步點出一個不太舒服的事實——它的成功本身正在造成別家的困難。它成了新聞業裡優秀人才的近乎唯一買家:Dallas Morning News 的白宮記者夠好就會被吸走,而地方報現在多半也不再養白宮記者了,因為在網路的尺度上,讀者會說我看紐約時報的白宮報導就好。The Athletic 的建立方式正是這個機制的濃縮——去各大運動城市把最好的線上記者挖走。
投資上的對應是一條估值紀律:在規模報酬遞增到「只容得下一個」的市場裡,同業平均沒有意義,因為第二名做的其實不是同一門生意。用同業本益比去替第二名找便宜,是把「這個模式可行」誤讀成「這家公司可行」。
Tracy 補的那句也值得記著:報紙本來就有填字遊戲,堪薩斯城星報也有。所以遊戲、食譜、新聞放在一起不是什麼新發明,是最正常不過的事。真正的問題不是模式新不新,而是英語世界還放得下幾個這樣的一站式入口——以及她口中那群「有好奇心、受過教育、心態開放」的讀者,究竟有多大、能撐多久,還是最終還是會散進各自更順耳的角落。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原集:Bloomberg《Odd Lots》〈NYT CEO Meredith Kopit Levien on Running a Media Brand in the Age of AI〉(2026-08-10)
- 紐約時報是美國上市公司,訂戶數、每用戶平均收入、訂閱與廣告的收入拆分、以及分季的訂戶淨增,都在公開財報與投資人簡報裡,集中提到的「階梯定價走得通」可以自己去核對
- 該公司的雙層股權與家族控股結構載於公開的委託書文件,集中提到的「兩個理由」屬公司自述,結構本身是可查的
- 紐約時報對 OpenAI 與 Microsoft、以及對 Perplexity 的訴訟均為公開法院文件,訴狀與各方答辯可自行調閱
- 集中提到的 Marine Stewardship Council 式外部認證在媒體業沒有對應物,但新聞信任與付費意願有多份公開年度調查(如 Reuters Institute 的數位新聞報告)可作對照
- 文首兩則《論語》引文,是我聽這集時想到的註腳,不是節目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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