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獵大物的人:關於趨勢跟隨,一場四十年的辯護 > The Meb Faber Show 2026 年 8 月 25 日這集,海龜一代交易員 Jerry Parker 談趨勢跟隨與管理期貨的界線、為什麼低勝率是特徵不是缺陷、以及「危機保險」這個定位如何反過來傷害策略本身。聽後心得,教育用途,非投資建議,不涉個股評價。 Published: 2026-08-25 Locale: zh-TW Tags: 趨勢跟隨, 投資紀律, 風險管理, 分散投資, 播客心得 ![晨霧中的高原獵人立於前景,腳下滿是縱橫交錯的細小獸徑,畫面深處遠方地平線上浮現一頭巨大動物的輪廓](/covers/mebfaber-2026-08-25-jerry-parker-on-big-game-hunting-in-the-market-647-cover.png) > 夫禍福之轉而相生,其變難見也。 > > —— 《淮南子・人間訓》(西漢) ## 這集在講什麼 The Meb Faber Show 在 2026 年 8 月 25 日這集(第 647 集)請回了 Jerry Parker。他是 1980 年代「海龜實驗」第一批被 Richard Dennis 訓練出來的交易員,1988 年創辦自己的公司,做同一件事做了快四十年。 主持人 Meb Faber 開場先聊夏天過完了、上回兩人在坦帕碰面時旁邊還坐著職業摔角手 Ric Flair——然後話鋒一轉,進入這集真正的主題:**趨勢跟隨到底是什麼,以及它被整個資產管理業誤解成了什麼。** 聽下來,這集與其說是策略介紹,不如說是一場辯護。Parker 花了大半集在劃界線:管理期貨不等於趨勢跟隨、危機保險這個賣點正在毀掉策略本身、把獲利鎖住的直覺是回測裡最糟的想法之一。他自己也笑說,那些在推特上被大家轉來轉去的話,多半是他半夜或清晨情緒上來時寫的,「通常是誇張了,就是想讓人激動一下」。 ## 摘要重點 **一、管理期貨是個大袋子,趨勢跟隨只是其中一格。** Parker 說得直白:管理期貨這個產業裡包含了均值回歸、套利、型態辨識、短線、人工智慧,趨勢跟隨只是其中一種。過去所有 CTA(商品交易顧問)幾乎百分之百都在做趨勢跟隨,現在很多可能只剩五成、七成。 ![兩條長條圖比較 CTA 產業構成,上面那條整條是趨勢跟隨,下面那條趨勢跟隨只剩一半多,其餘被均值回歸、套利、型態辨識、短線、人工智慧分掉](/figures/managed-futures-is-a-bag.svg) 所以當一般人聽到「管理期貨」就自動理解成「趨勢」,其實已經誤讀了。他自己的定義窄得多——**讓獲利跑、把虧損砍小、拚命分散**,就這三件事。 **二、勝率四成以下是特徵,不是待改進的缺點。** 純趨勢跟隨的單筆勝率大約四成或更低,一年的獲利幾乎全靠前百分之五到十的交易撐起來,其餘的小虧由它們支付。 ![一整年的交易長條圖,基線下方是十八根小小的虧損棒,上方少數幾根特別高的獲利棒把整年撐起來](/figures/few-trades-carry-the-year.svg) 這個公式他從 1983 年用到現在。**如果有人告訴你「這個策略只有一成不到的部位貢獻全部報酬」,你會覺得很糟——但那句話同時也在描述市值加權指數。** **三、指數其實是全世界最天真的趨勢跟隨,只是它不會出場。** Meb 提出這個對照:市值加權的部位規則就是漲越多權重越大、跌越多權重越小,直到被剔除,這骨子裡就是趨勢跟隨。Parker 接受這個類比但補了關鍵差異——**指數不進不出。** 東西下跌只是權重變小,全部一起跌就大家一起躺著。 ![同一條下跌的價格線,趨勢跟隨在碰到停損那點就中止,指數則變成一排越來越小卻一路走到底的方塊](/figures/index-shrinks-trend-exits.svg) 他順口舉了個帶點自嘲的例子:他在 Tesla 第一次大漲之前就買了,而指數是在很高的位置才把它納進來。「所以它算是一種趨勢跟隨,只是做得不太好——但它還是表現不錯。」 **四、正負號其實是相反的。** 買進持有的研究說,大約四趴的股票貢獻了指數全部的超額報酬,其餘九成六長期跑不贏國庫券。但趨勢跟隨這邊,Parker 說是**倒過來的**:他們交易的市場裡約九成六最終都會對損益有貢獻,不貢獻的只是少數。而且連那少數都可能翻案——可可有十五、二十年沒賺過錢,後來一場大行情就把它從拖油瓶變成貢獻者。 ![兩個一百點的方陣,左邊只有四點著色,右邊只有四點沒著色,比例完全相反](/figures/four-percent-versus-ninety-six.svg)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分佈邏輯,卻常被混為一談。 **五、「危機 alpha」這個賣點,是一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這是他全集火力最猛的一段。外界對 CTA 的定位是:你唯一的價值就是股市崩盤時能救我。於是有些管理人真的照著調——**主動選擇讓自己整體績效變差**,只為了在崩盤那幾週表現漂亮,好拿到配置。Parker 說這在邏輯上還會自我瓦解:那些人願意配的錢從來不超過組合的百分之五到十,「就算你整個產品是為了滿足這個需求而設計的,配這麼一點也根本救不了什麼」。 ![一整排報酬長條被虛線標示的原始高度往下壓低,只有崩盤那一根被拉高,右邊對照一個很小的配置比例方塊](/figures/crisis-alpha-trade-off.svg) 他的立場是不做這種交換,把績效做好,願意來的自然會來。 **六、對虧損嚴格,對獲利寬鬆——而人的直覺剛好相反。** 每一筆部位都有事先設好的停損與移動停損,虧損要小、要快、要自動。但獲利那一端要給足空間,甚至要能忍受大筆浮盈回吐成小賺、乃至變成虧損。Parker 說 Richard Dennis 當年做研究的方法就是把人人都認為對的事拿去回測,結果**幾乎沒有一條是真的**——其中「絕對不要讓獲利變成虧損」被他點名為史上最糟的想法之一。「電腦基本上是在告訴你,那正是你該待的地方。」 **七、他們刻意不優化組合,還故意留下高度相關的市場。** 一般人以為交易上百個市場很複雜、很危險,Parker 說恰恰相反。組合建構時他們**不**替歷史上比較會走趨勢的市場加權,也不減碼那些不太走趨勢的,四大類(匯率、商品、股票、利率)大致等權,只用常識加一點點相關性分析。更反直覺的是,他們會同時交易原油和布蘭特原油、黃金和白銀——這些相關性有時高達九成。理由是:**離群值可能只出現在其中一個身上。** 他舉 1987 年,白銀翻倍甚至翻三倍,黃金只漲了二十塊美元。 ![兩條幾乎重疊的線走了大半張圖,然後其中一條垂直往上拉開,另一條原地不動](/figures/correlated-until-the-outlier.svg) **八、趨勢跟隨最不擅長的,正是你最在意的那件事。** 節目後段 Meb 問了那個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白銀漲到 120 的時候為什麼不賣?事後看多明顯啊。Parker 的回答我覺得是全集最誠實的一段——沒有任何一套「在那個價位賣掉」的規則能通過足夠樣本數的檢驗。然後他說了這句:「沒有什麼比今天這筆交易更重要,而**那正是趨勢跟隨唯一真正不擅長的事。它對今天這筆交易毫無興趣。**」你現在心裡的那個癢,它沒有辦法幫你抓。Meb 補了一刀:120 事後看很明顯,但你在 20、40、60、80、100 的時候不也覺得很明顯嗎? ## 延伸想法 ### 一、「我套牢了,到底該砍還是該抱?」——這題其實不該在此刻回答 被套住的當下最痛苦的地方,不是虧損本身,是你發現自己手上**沒有任何一條事前寫好的規則**。於是每天早上重新辯論一次,漲了想「果然要抱」,跌了想「早該砍」,結果是每天都在用最新的價格重新決定要不要相信自己當初的判斷。 這集提供的解法很機械,但真正有價值的是它把問題**移到了正確的時間點**。Parker 的每一筆部位在進場的那一刻,出場點就已經存在了:一個離進場不太遠也不太近的停損。這個距離怎麼決定?他說是「最佳距離」——不要太短期也不要太長期。這句話聽起來含糊,實際上是在說:**停損不是設在你能忍受的痛感上,是設在這個市場正常波動的範圍之外。** 前者是心理量測,會隨心情浮動;後者是市場量測,昨天今天明天都一樣。 ![一條鋸齒價格線在一塊代表正常波動範圍的色塊裡跳動,畫在色塊裡的心理停損線被反覆掃到,畫在色塊外的市場停損線一次也沒碰到](/figures/stop-outside-the-noise.svg) 更值得抄走的是後半段。聽眾最常問的其實不是「什麼時候出」而是「出了之後什麼時候回來」,Parker 的答案是:**下一次突破新高的時候。** 這條回補規則的存在,才讓停損變得可執行——因為停損最大的心理成本從來不是認賠,是「萬一我砍在最低點怎麼辦」。有一條明確的回補條件,這個恐懼就被結構性地拆掉了,你賣掉的不是這檔標的,只是這一段趨勢。 ![一條價格線碰到停損線出場,中間一段空手的灰底區間,再突破前高處回補,然後繼續往上](/figures/exit-then-buy-back-on-new-high.svg) 反過來說,如果你手上這個部位既沒有事前寫好的出場條件,也答不出「跌到哪裡我承認自己判斷錯了」,那麼你現在在做的其實不是投資決策,是每天重新賭一次。這集的方法你可以完全不採用,但那個提問要留著。 ### 二、「這套方法是不是已經沒用了?」——區分績效與流程的那道線 2025 年這個策略績效落後了一點(Parker 特別澄清只有一兩個百分點,不是什麼災難),Meb 問他怎麼看。他的回答繞到了一個很妙的地方:他提到 Meb 之前訪問過一位教授,問說要多久才能確定一個策略壞掉了,對方給的答案是六十幾年。那是 Kenneth French。 這個數字乍看像在耍賴,但它其實在講一件嚴肅的事:**在正常的市場雜訊裡,用績效來判斷方法有沒有失效,需要的樣本數遠遠超過任何人的耐心與職業壽命。** 這也意味著,你這一年、這三年的績效,幾乎不帶有「我的方法對不對」的資訊量。你以為自己在做科學檢驗,其實只是在讀雜訊。 ![一條佔滿整張圖寬度的長條代表六十年樣本,下面一小截短到幾乎看不見的長條代表三年](/figures/sixty-years-versus-your-patience.svg) 那要怎麼判斷?Parker 給的替代品是流程:「你的感受,對投資組合裡的交易應該要毫無影響。」他描述自己在賺錢那段期間做了什麼——什麼都沒做,就是坐著看。**同樣的交易,虧錢時我做,賺錢時我也做。** 研究是好幾年前就完成的,之後偶爾小幅調整。 我覺得這裡藏著一個對散戶更有用的推論。既然績效在短期內幾乎不含資訊,那麼你手上唯一能真正稽核的東西,就是**你有沒有照著自己的規則做**。而這個是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看出結果的:這個月我違反規則幾次?是哪一類情境讓我違反的?那才是真正該蒐集的樣本。順著這個邏輯,Parker 引 Cliff Asness 的說法補了個現實條件——想在這行活下來,部位要抓對、槓桿不要過頭、不要過度交易,因為你必須是**最後一個放棄這個策略的人**。而能撐到最後的前提,是你在中途沒有被自己的部位大小逼出場。 ### 三、「我為什麼總是賺一點就跑,虧了卻抱著?」——不對稱被裝反了 這是散戶最常見的自我控訴,而這集其實給出了一個結構性的解釋,而不是一句「你要克服人性」。 趨勢跟隨的整套設計是**刻意不對稱**的:虧損端嚴格、快速、自動;獲利端寬鬆、容忍、給空間。Parker 說得很清楚,他們不喜歡波動、也不喜歡虧損的交易,「但這是兩件不同的事」——獲利部位上的波動要忍,虧損部位要走得快。 一般人天生裝的是**同一套不對稱,但方向反了**:獲利端嚴格(一有回吐就想鎖住)、虧損端寬鬆(總能替它找到理由多等一天)。結果就是右尾被自己剪掉、左尾被自己放長。而右尾正是整套報酬的來源。 ![左右兩格對照,左邊虧損箭頭短、獲利箭頭長到出框,右邊虧損箭頭長、獲利箭頭短且被一刀剪斷](/figures/asymmetry-installed-backwards.svg) Parker 對這件事的批評延伸到一個更少人講的地方:**很多產品是為了迎合這個天生的方向而設計的。** 客戶想要平滑的淨值曲線、好看的夏普比率、比較接近常態的分佈,於是產品就往那裡調——把右邊的肥尾剪掉、把偏度壓下去。他說那等於摧毀趨勢跟隨賴以成立的一切特徵,「而告訴客戶這裡沒有機會成本、我們兩邊都要,這對客戶來說很誘人」。 這一點跨得出交易。任何時候有人賣給你一個「兩邊都要」的東西——高報酬又低波動、高成長又高安全邊際、彈性又穩定——真正該問的不是它是不是騙人,而是**它把成本藏在哪一格**。通常不是不存在,只是被移到了你當下看不到的地方,例如流動性、尾端,或者是時間。 ![左邊一條帶著厚右尾的分佈曲線,右邊同一條曲線的右尾被剪掉變成平滑鐘形,剪掉的部分用虛線標出](/figures/where-the-cost-was-moved.svg)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The Meb Faber Show 第 647 集,2026 年 8 月 25 日,主持人 Meb Faber,來賓 Jerry Parker - 海龜交易實驗(Richard Dennis 與 William Eckhardt,1983 年起)的相關公開記述 - Hendrik Bessembinder 關於「少數股票貢獻股市全部超額報酬」的研究,本集對照買進持有與趨勢跟隨的分佈時多次援引 - Kenneth French 關於「需要多長樣本才能判定策略失效」的公開討論 - Cliff Asness 談長期落後期與投資人行為的多篇文章 ## 帶得走的一件事 **觀念只有一個:把對虧損的嚴格,和對獲利的寬鬆,事先分開寫死;而不是在事情發生的當下,用同一顆心臟去決定兩件相反的事。** 人在賺的時候和虧的時候是兩個不同的人,指望這兩個人做出一致的決定,是這件事最大的設計錯誤。Parker 四十年來的做法不是變得比別人冷靜,是把決定移到了他還冷靜的那個時刻。 **今天就能做的練習(不用碰投資也能做):** 挑一件你正在持續投入、但還沒有明確終點的事——一段關係、一份工作、一個進行了很久的專案、一項健身或學習計畫。拿一張紙,寫下兩句話: 1. **「發生什麼,我就承認這件事不成立、然後停下來。」** 要具體到別人也能判斷。不是「如果一直沒起色」,而是「如果到十月底對方仍然沒有主動聯絡過我一次」「如果連續三個月體重和體能都沒有變化」。 2. **「發生什麼,我允許自己繼續,即使中間很難看。」** 這句是給未來那個想提前撤退的你看的——先寫好在什麼條件下,難看是可以接受的。 寫完收起來,設個日期再拿出來看。你會發現真正困難的不是第一句,是第二句:**我們幾乎都能想像自己該在哪裡放棄,卻很少事先想過自己該在哪裡忍。** 而那些真正改變人生的事,報酬幾乎全部發生在那段難看的中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