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讓你賺不到錢的大多頭——從 1873 年那場全球崩盤,看今天的市場 > The Meb Faber Show 2026-08-14 集聽後心得。從第一次全球化的鐵路熱、德國賠款催出的 IPO 狂潮,到白銀被棄用引爆的二十年通縮,整理六個對今天有用的判讀。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不含個股推薦或目標價。 Published: 2026-08-16 Locale: zh-TW Tags: 金融史, 通縮, 泡沫, 資產配置, 風險管理 ![宮殿大理石階梯上層仍在跳舞的賓客,光線沿著階梯往下遞減,深處門廳擠滿等待的人群](/covers/mebfaber-2026-08-14-luke-gromen-the-bull-market-that-loses-you-money-6-cover.png) > 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 > —— 杜牧《阿房宮賦》(唐,825 年) ## 這集在講什麼 The Meb Faber Show 在 2026-08-14 這集,談的是一場多數人沒聽過的崩盤:1873 年。 來賓寫過《Lords of Finance》,這次帶著新書談 1873。他的說法是,這才是人類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全球金融危機——中歐、美國、以及當時的新興市場同時被打中。而且它不是一場「跌完就結束」的崩盤,它後面接了長達二十年的物價下跌,改寫了兩個大陸的政治。 我聽這集最大的感受是:那個時代跟今天的技術條件差得太遠了,但**人和資金流動的模式幾乎沒變**。同樣是一個新技術吸走全世界的資本,同樣是儲蓄找不到去處被迫換跑道,同樣是崩了第一次之後大家說「這只是個案」,然後第二隻鞋才掉下來。 以下是我聽完之後留下的東西。 ## 摘要重點 **一、那是一場由「債券投資人」造出來的股市泡沫。** 一般想像的泡沫是散戶追股票。1873 之前的路徑相反:歐洲出現了一批新的儲蓄階級——上一代創業致富、這一代守著錢。他們把錢放公債,英國公債只給 3%、法國 4%。而他們對股票是有陰影的:1845 年到 1850 年那波空頭是他們經歷過最深的一次,所以他們躲股票。**所以第一階段的全球繁榮,是靠債券撐起來的**,資金經由債券流向全世界的基礎建設,港口、鐵路。當時的「AI 股」就是鐵路,美國有鐵路熱、歐洲有、連阿根廷都有。這是第一次「單一技術+單一資金來源」驅動整個世界經濟。 **二、把泡沫從理性推進狂熱的,是一筆被硬塞進來的錢。** 1870 年普法戰爭之後,德國向法國索賠 10 億美元——來賓提醒,那個年代的金額要乘以一千才是今天的感覺,也就是約當一兆美元。德國當時的經濟體量是 40 到 50 億。**兩年之內注入 GDP 的 20%**。錢進去之後被各邦拿去清償公債,於是那些一輩子只買公債的人,手上突然只剩現金。漢堡的市民第一次環顧四周問「我這筆錢該放哪」,慕尼黑的、柏林的中產階級也同時在問同一句話。答案是股市。接著是「創業者時代」(Grunderszeit)——兩三年之內全德國瘋狂 IPO,銀行、鐵路、什麼都有。來賓形容,那是人類第一場 IPO 泡沫,很像 1990 年代的網路股。 值得停一下的是這個機制:**錢不是被賺出來的,是被「還」出來的。**一筆外生的、時間壓縮的資本,把一群原本厭惡風險的人整批推進風險資產。這種泡沫不需要人變貪婪,只需要人的選項被拿走。 **三、崩盤是分三次到的,中間還放了一次假警報。** 第一次是中歐:維也納與德國股市崩了,主要股票單日腰斬。當時場面很魔幻——皇帝的女兒正在辦婚禮,全歐洲的王室都聚在維也納跳史特勞斯的舞、天天大宴,而幾條街外交易所在崩。有個細節我很難忘:那是史上第一次出現「因為賠錢自殺」的說法,但維也納的版本是——**很多人把衣服折好放在運河邊,跳下去,游到對岸,然後消失**,因為融資買股欠了一屁股債,得躲債主。 然後世界什麼事都沒發生。所有人說,好吧,維也納只是自己太貴了,跟我們無關。**四個多月後,第二隻鞋才掉**:九月,紐約的 Jay Cooke 公司倒了。那不是股市崩盤,是一連串鐵路違約。Jay Cooke 是南北戰爭時替聯邦政府籌了 20 億美元的人、總統的朋友、全世界人脈最好的投資銀行家。他說他籌不到錢了——其中一個原因正是歐洲那邊亂了,而美國鐵路的資本有三分之一來自歐洲。心理效果跟 2008 年雷曼一模一樣:如果連他都撐不住,那誰撐得住?年底,三分之一的鐵路公司停付利息;五年內,一半。第三隻鞋是埃及和土耳其——它們在倫敦市場借了 15 億美元,跟美國鐵路借的差不多,然後違約。 **四、真正把「衰退」變成「第一次大蕭條」的,不是崩盤,是一個貨幣決定。** 這是全集最關鍵的一段。當時的世界不是只有金本位:三分之一的世界靠白銀(中歐,因為波希米亞的銀礦),三分之一靠黃金(英國、葡萄牙等),而美國跟法國是兩者混用。法蘭西銀行實際上是全球體系的平衡輪——白銀多的時候它吸銀、發行以金為基礎的貨幣,黃金多的時候反過來。 危機一來,所有人都搶安全資產,當時的安全資產就是貴金屬。但同一年,俾斯麥在戰場上打敗法國之後決定再打它的金融體系一次:**把德國的白銀全數賣出、換成黃金**。銀價崩了,他自己也受傷,但法國傷得更重。結果是全歐洲一國接一國宣布放棄白銀。於是原本會分散在金銀兩邊的避險需求,被全部擠到黃金這一邊——**安全資產瞬間短缺**。信用急劇緊縮,1873 年底批發物價跌了三成,接著是二十年的通縮。 美國這邊還有一個「疏漏」:南北戰爭期間美元是浮動的(1860–1865),物價翻倍;戰後聯邦政府決定要讓美元回到貴金屬本位,一開始想快、造成 1865–66 的大衰退,於是改成十年計畫,目標 1879 年。**但他們忘了白銀。**寫的時候只寫了黃金——當時普遍相信加州等地的金礦多到世界可以不需要白銀。 **五、通縮不是「東西變便宜的好事」,它是把債務變重的機器。** 來賓的定義很乾淨:通膨是太多錢追太少商品,通縮是太少錢追太多商品。大家討厭通膨是因為東西變貴,但討厭通縮的程度不會比較低——因為東西變便宜的同時,**你的債沒有變小**,它像磨盤一樣壓在背上。喜歡通縮的是持有金融資產的人,痛恨通縮的是有房貸的人、農民、借過錢的家庭。他舉 1990 年之後的日本:你借錢買了房,三十年後房子剩一半價,貸款一分沒少,你還在還。這是日本失落三十年的一大主因——**背著這種債,人根本湊不出資源去投資**。 而通縮的帳單不只記在經濟上。美國剛打完一場因種族而分裂南北的內戰,接著因為經濟裂成東西:農民在西部,銀行家在東部。這一刀切開了共和黨,也切開了民主黨,造成二十年的政治僵局。 **六、危機之後,人一定會找一個人來怪。** 物價跌了二十年,很多人的結論是「這套系統不是為我運作的」,而這是陰謀論最肥沃的土壤。歐洲把帳算到猶太人頭上——而且那是一種**新形態的反猶:以前是宗教的,這次是經濟的**。「antisemitism」這個詞是德國人 Wilhelm Marr 在 1879 年造出來的,他當時是把它當褒義詞用。(來賓補了一個很嘲諷的細節:Marr 結過四次婚,其中三任妻子是猶太人;他晚年公開承認自己犯了大錯。) 美國版本則是怪英國人。西部農民的說法是:全世界誰從金本位獲益最大?英國。我們信用不足是因為棄用白銀,是英國銀行家搞的鬼——傳說是英國銀行家帶著十萬美元來賄賂國會議員。史稱「1873 之罪」。後來又被推演成羅斯柴爾德家族在背後主使。來賓直說:**全是編的,一句真的都沒有**。實際上羅家在美國根本沒有分行——他們 1840 年代在運河熱潮賠過大錢,又因為各州主張主權豁免、告都告不了而大怒,認定這國家制度太瘋,決定不碰。 最後主持人問他:如果華盛頓打電話來要政策建議,你說什麼?他先開玩笑說我有來電顯示、我人在愛達荷。然後給了一句我認為是全集最重的話:**今天真正的問題不是債務,是股市。**美股總市值 80 兆美元,GDP 30 兆,超過 250%;2000 年那次高點大約只到 120%。過去二十幾年大家都說「2000 年也就那樣過去了、財富效應沒那麼大」,但現在股市相對經濟的體量是當年的兩倍以上,而且**參與的人前所未有地廣**——他說自己四十出頭的孩子那一代,401k 全部押股票,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要持有債券。同時,大眾養出了投機的胃口:迷因股、加密貨幣、黃金,每個人都在找一個會漲十倍的東西。 (順帶一提,全集最實用的一句投資建議來自一百年前的 JP Morgan:有人問他成功的祕訣,他說,**賣得太早**。) ## 延伸想法 ### 一、「新聞天天說創新高,為什麼我沒賺到,甚至更緊?」 這是我覺得這集標題最誠實的地方。一個讓你賺不到錢的多頭,不是矛盾修辭,它有具體的機制。 第一層是分母。資產價格上漲只有在你**持有的資產**上漲時才是你的事。1873 之前那波,全球貿易五年翻五倍、GDP 幾乎倍增,但撐起繁榮的是債券持有人;後來被推進股市的那批人,賺到的帳面財富在崩盤後單日蒸發一半。同一個「大多頭」,因為進場時點與持有標的不同,結果是完全相反的兩件事。 第二層更難察覺:**繁榮期間,你的負債結構會被悄悄調整**。狂熱期的融資成本便宜、槓桿容易取得,於是很多人在多頭裡把自己的資產負債表拉緊。維也納那些把衣服折好跳運河的人,不是輸在股票跌,是輸在他們用融資買的。一旦價格反轉,資產跟著市場走,負債不跟——這正是來賓講通縮時的那個磨盤比喻。**多頭讓你賺不到錢的最常見方式,是它讓你在高點把未來的自己抵押掉了。** 那實務上怎麼判讀?我的做法是把兩張表分開看:一張是「我持有什麼、成本在哪」,另一張是「如果價格橫盤兩年、或跌三成,我的現金流還能不能撐住」。第二張表跟指數創不創新高完全無關,而它才是決定你在下一次崩盤裡是被迫賣出、還是可以坐著等的那張表。指數的高點是新聞,你的第二張表是你的處境。 ### 二、「別人都在賺,我到底要不要追?」 這集提供了一個比「情緒溫度」更硬的判準:**去看這波資金是誰的、以及它是怎麼被塞進來的。** 德國那個案例極端到近乎乾淨:一筆賠款,兩年,GDP 的 20%,而且用途是清償公債。這意味著資金流入不是因為投資人重新評估了風險報酬,而是因為**他們原本的選項被消滅了**——公債被贖回,現金在手上,唯一還在發行新標的的地方是股市。接著供給端立刻反應:騙子們發現有一大筆錢要找地方去,於是開始成立公司,兩三年間全德國都在 IPO。 拿這個模型看今天,該問的不是「大家是不是很樂觀」,而是三個更具體的問題:這波買盤的錢從哪來(是所得、是政策注入、還是別的資產被贖回逼出來的)?它有沒有時間壓力(被迫在短期內配置的錢,價格敏感度會急遽下降)?以及供給端的反應速度——**新標的的出現速度,是狂熱最誠實的溫度計**,因為它衡量的不是投資人的情緒,而是有多少人認為現在錢好募。 至於追不追,這集給的答案其實是 JP Morgan 那句「賣得太早」。它聽起來像謙虛,實際是一個很冷的風險算式:太早賣的成本是**你少賺的部分**,這個數字有上限而且你活得下去;太晚賣的成本是**你被迫在最壞的價格離開,而且那通常同時是你最需要現金的時候**。這兩種錯誤的形狀不一樣,不該用同一個標準去避免。主持人講得很傳神:每個人都以為自己能在派對結束前先走,但沒有人真的想走——它結束前最好玩。 ### 三、「第一次崩盤發生了,然後世界沒事,這代表結束了嗎?」 1873 這條時間線最值得記住的,就是中間那次**假警報**。維也納腰斬之後,所有人第一反應是「這會有全球後果」,然後什麼都沒發生。於是共識轉向:這是個案,維也納自己太貴。四個多月後,紐約才倒。 為什麼?因為傳染不是靠情緒傳的,是靠**資產負債表**傳的。美國鐵路的資本有三分之一來自歐洲;歐洲一亂,Jay Cooke 就籌不到錢。這條線在維也納崩盤那天就已經存在,只是它需要幾個月才走完。而市場在這幾個月裡把「還沒發生」誤讀成「不會發生」。 所以碰到一次區域性的重挫,值得問的不是「別人會不會恐慌」,而是:**我持有的東西,跟出事的那個地方,共用同一條資金鏈嗎?**共用資金鏈的意思很具體——同一群邊際買家、同一個融資管道、同一個抵押品池。如果是,那你看到的不是結束,是延遲。如果不是,那它真的可能只是別人的事。 同一集也給了這個判讀的反面用例:崩盤本身沒有把 1873 變成大蕭條,**經濟其實韌性驚人**。把它變成二十年通縮的是後面那個貨幣決定——棄銀就金,讓避險需求全部擠向同一種資產。來賓自己說,今天不必再擔心金銀之爭,那不是議題了;今天還在的那個結構是:**危機一來,所有人都要安全資產,而安全資產的供給者是政府與央行**。如果在危機之前,當局已經放任通膨、把彈藥用掉了,那它就會落進兩難——處理通膨,還是處理流動性擠兌?做也錯,不做也錯。來賓對格蘭特總統相當同情:他要恢復金本位就得緊縮,遇上金融危機又必須放鬆,最後他選了緊縮,美元變回一種可敬的貨幣,代價是共和黨分裂與二十年通縮。這是一個很有用的提醒——**同一個決定,可以同時是長期正確和短期災難**,而你會活在其中一段裡。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The Meb Faber Show,2026-08-14 那集(節目通常會在官網附上完整 show notes) - 來賓的兩本書:《Lords of Finance》(1920–30 年代央行家與大蕭條),以及新書《1873》。主持人補了一個很實際的資訊:《Lords of Finance》有聲書只有十八小時,用兩倍速聽差不多是一個下午的腳踏車行程 - 想接著讀的話,1873 年之後那二十年的美國政治史(自由鑄銀運動、東西部之爭)是這集所有經濟結論的政治延伸 ## 帶得走的一件事 **觀念只有一個:真正決定結果的,往往不是那件壞事本身,而是你在它發生之後做的第一個決定。** 1873 年的崩盤是壞事,但經濟其實撐得住;把它變成二十年蕭條的,是崩盤之後棄銀就金那個決定。2008 年的房市崩盤是壞事,但真正撕裂美國政治的,是「救了銀行、沒救屋主」那個決定——來賓甚至認為救銀行完全正確,問題出在同一時刻沒做的另一半。壞事會自己結束,決定不會,它會複利。 **今天就能做的練習:**拿一件你最近三個月裡真的很不順的事——不必是投資,可以是被誤解、健康檢查紅字、跟家人吵一架、案子被退回。在紙上畫兩欄。 左欄寫:**事件本身造成的損失是什麼**,用具體的東西寫(少了多少錢、耽誤幾天、對方講了哪句話)。 右欄寫:**事情發生後,你做的第一個決定是什麼**,以及它到今天為止造成了什麼(不再主動聯絡、把體檢報告收進抽屜、加碼攤平、把案子擱著)。 然後只問一個問題:哪一欄的後果比較大? 我自己做這個練習的經驗是,右欄幾乎每次都比較大,而且左欄早就停止擴散了、右欄還在長。這個練習不需要你變得更理性,它只需要你把兩件事分開寫——因為它們混在一起的時候,人會一直以為自己在為左欄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