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釘住美元六十年:巴哈馬央行總裁談匯率錨、外匯準備與全球第一個全國性央行數位貨幣 來源:Realpha 讀市場(blog.getrealpha.com) 原文與圖表:https://blog.getrealpha.com/blog/macromusings-2026-10-12-john-rolle-on-the-bahamas-fixed-exchange-rate-and-/ > 2026 年 10 月 12 日《Macro Musings》訪巴哈馬央行總裁 John Rolle 的聽後心得。整理固定匯率、外匯準備緩衝、順循環政策與沙錢(Sand Dollar)的制度設計,並寫出反面的質疑與失效條件。教育性質的總體經濟筆記,不涉及任何個股或投資建議。 Published: 2026-10-12 Locale: zh-TW Tags: 總體經濟, 固定匯率, 央行數位貨幣, 外匯準備, podcast 心得 ![黃昏的巴哈馬碼頭,一艘小郵船停在長長的木棧橋尾端,船上堆著上鎖的現金木箱,棧橋深處遠方亮著一棟現代銀行大樓的燈,前景一名碼頭工人手中的手機螢幕發著光](/covers/macromusings-2026-10-12-john-rolle-on-the-bahamas-fixed-exchange-rate-and--cover.png) >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 > > —— 老子《道德經・第二十六章》(春秋) 2026 年 10 月 12 日的《Macro Musings》,主持人 David Beckworth 請來巴哈馬央行總裁 John Rolle 聊一件事:匯率釘死在美元上的小型開放經濟,央行每天在做什麼。Rolle 說巴哈馬元從 1960 年代起 1:1 釘住美元,法律只要求央行握有相當於即期負債 50% 的外匯準備,而近年的覆蓋率常站在 100% 以上,國內銀行體系的風險加權資本比高於 30%。他的結論是:在這種經濟體裡,貨幣政策會收斂成守住匯率這一件事,而這套制度跑得動的條件是緩衝夠厚、財政願意配合——這兩個條件只要鬆掉一個,調整就得改用緊縮來完成,匯率不會替你出力。 ## 先把這集的主張講到最強 Rolle 給的理由從地理開始。巴哈馬四分之三以上的客人來自美國(他在節目裡說至少五分之四的生意來源是美國),觀光的報價用美元,兩國經濟週期高度同步。他用「最適貨幣區」這個學術詞形容自己的處境:教科書上固定匯率會踩到的那種錯位壓力,巴哈馬碰到的程度比別人輕,因為它的景氣本來就跟著美國走。釘住美元之後,順便把美國的低通膨一起進口。 然後是我覺得這集最漂亮的一句。Rolle 說通膨目標制的國家,政策失敗長成通膨的樣子;在巴哈馬,政策失敗長成外匯準備流失的樣子。同一件事換個儀表,看的東西就換了:他不盯 CPI,他盯外匯進來的管道(觀光與金融服務的收入)跟外匯出去的管道(自然所得支出,加上信用擴張所催出來的支出),兩邊的平衡決定他要不要出手。 ![左邊一個指針式儀表代表通膨目標國家看 CPI,右邊一個水槽上方兩條進水管、下方兩條出水管,水位代表外匯準備,兩種制度的失敗長在不同的儀表上](/figures/policy-failure-two-gauges.svg) 這套制度最難受的地方,他講得坦白。小國的政策必須順循環:觀光收入轉弱、外匯供給變少的時候,標準的凱因斯反應是刺激,可是刺激的是需求端,而需求端會回頭叫更多外匯。所以外部衝擊來的時候,像巴哈馬這樣的央行得去壓需求,把衰退弄得更痛。 ![兩條衝擊後的景氣曲線,一條因為能刺激而谷底較淺,另一條因為必須壓需求而谷底明顯更深,兩者之間的高度差被標示出來](/figures/procyclical-deeper-trough.svg) 緩衝就是為了買回這一點餘裕——準備夠厚,你才敢容忍一段時間需求跑在外匯收入前面,等觀光自己回來。 財政那段他沒有用「獨立性」這個詞,而是強調互相依賴。央行不插手赤字目標,但對政府「用什麼方式籌這筆錢」有話說,而且會把話講到位:某些失衡只有在拿到外幣融資的前提下才撐得住。疫情那次的結論就是這樣——財政要出手,可以,但錢的來源要是外部的。他說巴哈馬政府那陣子做的是穩定,不是擴張,支出維持原樣加上基本社會支持,赤字對 GDP 的比率就已經很難看,債務要壓回 70% 以下、進到 60% 區間的路要走半個十年以上,而疫情打進來之前的中期目標是壓到 50% 以下。 最後是銀行與沙錢(Sand Dollar)。30% 以上的資本比,他不當成政績,他說那是銀行坐在上面、該被拿去用的資本,想在中期把它慢慢往下帶;巴哈馬沒有採用逆循環緩衝那套工具,寧願長期維持厚的緩衝,趁現在沒人亢奮的時候慢慢放水,等亢奮回來才不會爆出失控的信用擴張。沙錢的設計更像基礎建設:群島、人口稀疏、實體通路的成本高到不可能靠分行解決,所以把管道做成數位的;央行記帳,但不做零售服務,錢包由金融機構提供,個人之間可以直轉,央行看不到誰付給誰,AML 的視野留給支付商。它已經接進自動清算所,移動資金比銀行系統快。再加上颶風——他點出一件我沒想到的事:巴哈馬要的韌性包含離線也付得出錢,而那需要一個統一的工具,長得像數位法幣。 ## 再站到反面:這套制度的帳單誰在付 反方第一刀最直接:進口別人的貨幣政策,等於把工具交到別人手上。Fed 動,你就得動,自己景況不同也一樣。Rolle 自己承認政策必須順循環,這句話翻成白話就是——巴哈馬最需要幫忙的時候,央行必須做加深痛苦的事。緩衝只是讓這件事晚一點發生、輕一點發生,沒有讓它消失。2020 年實質經濟活動萎縮 20% 到 25%,要到 2022 年第三、第四季之後才算復原;釘住美元沒有擋住這一記,它把調整壓力整批轉給財政與需求端。 第二刀是資本管制。節目裡 Beckworth 本來以為巴哈馬選的是固定匯率加自由資本流動,Rolle 當場更正:管制是存在的,重點放在短期資金,長期的投資型流入才給比較寬的空間。這是三難取捨裡真實收走的那一項。 ![一個三角形的三個頂點分別是固定匯率、貨幣政策自主、資本自由流動,前兩者被選中標示,資本自由流動那一角被劃掉](/figures/trilemma-what-was-taken.svg) 居民想買境外資產,得走指定的投資組合管道;這在帳上看不見,可是它是本地人長期付的一種稅。 第三刀是 30% 的資本比。Rolle 自己說那是閒置的,而這背後有個更結構的問題:小國的金融體系做不出規模經濟,公共財的界線於是被往央行這邊推。他講得很誠實——其他國家做即時支付系統時,央行常常得自己領投,因為私部門看不到足夠的報酬誘因。所以巴哈馬的故事也可以這樣讀:不是沙錢領先世界,而是沒有人願意蓋,央行只好自己蓋。 這就接到第四刀,也是我認為最硬的一刀:全球第一個全國性 CBDC 推出六年,商戶生態還沒長出來。Rolle 自己把這句說完了——沒有 merchant ecosystem,看不到完整的採用情境,無論是個人對個人、個人對商家或個人對政府。它比銀行快,可是店家收不收是另一回事。 ![一條由央行記帳、金融機構錢包、個人對個人三節組成的鏈條,最後一節商家是空的虛線框,鏈條在那裡斷開](/figures/sand-dollar-last-link.svg) 而替代品正在長大:美元穩定幣在新興市場的流通已經成氣候,Rolle 的回答是這件事不急迫、資本管制也不禁止居民碰,走投資組合管道就好。可是真正的壓力測試是觀光客拿穩定幣付錢的那一天,而他點出目前的諷刺——鏈上轉帳便宜,上下鏈的匝道貴又慢,省下來的錢在出入口被收回去。 ![一條成本剖面:左右兩端的上下鏈匝道是高而厚的區塊,中間的鏈上轉帳是又細又平的一段,省下來的高度在兩端被加回去](/figures/onchain-cheap-ramps-expensive.svg) 第五刀是那個被當成制度優勢的東西:國民共識。Rolle 說巴哈馬對貨幣穩定有很強的全國共識,連該緊縮的時候也願意接受,政治上的辯論變成誰更能支持這個目標。他舉巴貝多當對照,而巴貝多過去十年走過嚴厲的撙節。願意接受緊縮是政治資本,會被消耗,不是制度保證。再加上颶風與海平面上升——他說氣候風險進壓力測試模型的方法還在補,信用曝險裡有多少東西壓在會被海水淹的地方,目前還在算。 ## 我的判斷:差在哪一個條件 我聽完覺得正方站得住,但它站的是一條窄窄的條件:緩衝厚度。100% 以上的準備覆蓋跟 30% 以上的資本比,既是這套制度跑得動的原因,也是它每年收的保費。 ![一根直立的水位條,底部是法定要求的線,實際水位高出一大截,那一段標為餘裕,旁邊一個向下的箭頭表示連續衝擊會把它吃掉](/figures/buffer-above-the-legal-floor.svg) 而緩衝是存量,會被連續的衝擊吃掉——疫情吃掉的財政空間,巴哈馬要花半個十年以上補回來。所以要盯巴哈馬,我會盯兩個數字:覆蓋率有沒有往法定的 50% 滑,政府的外幣融資成本有沒有變貴。任一個發生,調整就會從「緩衝吸收」切換成「緊縮完成」,而那時候匯率還是不會動。 這裡有三個東西我覺得可以搬回自己身上用。 第一個是「帳上一堆現金的公司看起來好像在浪費」這種直覺。我自己過去看到大量現金與保守資產配置,第一反應常是資本效率低。巴哈馬給了一個反向的讀法:當你的下行是外生的,而且你沒有印錢這個選項,緩衝就是你僅存的政策工具。所以判斷一筆看起來閒置的資源是浪費還是保費,要先問它的壞天氣由誰決定——決定權在自己手上的,閒置就是閒置;決定權在外面的,那筆錢是把被迫在最壞時刻行動的機率買掉。 第二個是「壞消息來的時候,我為什麼只能在最低點賣」。那就是順循環,個人版本跟巴哈馬央行一模一樣:收入端轉弱的同時,支出端的需求沒跟著降,於是只能賣掉什麼來補。Rolle 的解法是在好天氣累積可以被花掉的東西,而個人的對應物是現金部位與固定支出的比例。這件事我沒做好過,去年某次我需要用錢的時點剛好是部位最難看的時候,那次的教訓不是我看錯方向,是我沒有緩衝。 第三個是「最早做出來」這四個字的含金量。沙錢是全球第一個全國性 CBDC,技術完工之後,問題換成了採用問題,而採用問題卡在店家這一端,六年都沒解決。以後看到「我們是第一個」這種敘事,我會直接去找那條鏈的最後一個環節有沒有人接——第一個做出來的人,常常也是第一個發現剩下的路更難走的人。 那個最反直覺的點我留到最後。Rolle 說巴哈馬要做的事裡包含改善實體現金的取得,而這麼做反而會幫助數位採用,他把這叫做「現金安全網」:人要先相信自己隨時能退出,才願意走進來。 ![兩條並行的路,下面那條舊路被加寬保留,一股人流從舊路彎上去走進上面那條新路](/figures/keep-the-old-road-open.svg) 我聽到這段的時候想到的不是支付,是任何要說服別人改變習慣的場合——把舊路留著、留得好走一點,新路才會有人走。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Macro Musings with David Beckworth》2026 年 10 月 12 日這集,David Beckworth 訪巴哈馬央行總裁 John Rolle,節目由 George Mason University 的 Mercatus Center 製作 - 巴哈馬央行的沙錢(Sand Dollar)官方資訊頁,看它的錢包發行方式與使用範圍 - 巴哈馬央行的月度經濟與金融發展報告,外匯準備覆蓋率與銀行資本比的原始數字在這裡 - IMF 對巴哈馬的 Article IV 磋商報告,看債務對 GDP 路徑與外部融資的第三方口徑 - 國際清算銀行(BIS)歷年的零售型 CBDC 與快速支付系統調查,看各國的採用情境長成什麼樣 ##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觀念:在你改不了規則的那種局裡,緩衝就是你唯一還能動的政策工具。巴哈馬不能印鈔、不能讓匯率替它吸收衝擊、也不能決定美國消費者今年想不想出國,它能決定的只有一件事——壞天氣來之前,手上堆了多厚的東西。所以它寧願背著被人說閒置的 30% 資本比,也不要在觀光停擺的那個月被迫做更痛的事。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想分享給你:挑一件你怕哪天會斷掉的事,工作、健康、或一段關係都算,寫下它斷掉的第一個月你會需要什麼——不是籠統的「錢」,要寫到具體,像是三個月的房租、某個人的電話、一份還沒去做的檢查。然後從那張清單裡挑最便宜的一樣,這個星期先把它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