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工具留著,門檻拉高——瑞典央行總裁談 QE、獨立性與現金 來源:Realpha 讀市場(blog.getrealpha.com) 原文與圖表:https://blog.getrealpha.com/blog/macromusings-2026-09-28-erik-thed-en-on-qe-central-bank-independence-and-d/ > 2026-09-28《Macro Musings》訪瑞典央行總裁 Erik Thedéen 的聽後心得:為什麼一家 1668 年成立的央行決定把大規模購債的門檻拉高,這條推論的三層根據、它在什麼條件下不成立,以及把它搬到別的國家會錯在哪裡。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 Published: 2026-09-28 Locale: zh-TW Tags: 央行獨立性, 量化寬鬆, 數位支付, 貨幣政策, 瑞典央行 ![清晨陽光斜穿高窗,照亮一座老銀行大廳的深長石廊,盡頭一張木櫃檯上放著少量紙鈔與硬幣](/covers/macromusings-2026-09-28-erik-thed-en-on-qe-central-bank-independence-and-d-cover.png) > 非利不動,非得不用,非危不戰。 > > —— 《孫子兵法・火攻篇》(春秋) 2026 年 9 月 28 日這集《Macro Musings》,主持人 David Beckworth 訪問瑞典央行(Riksbank)總裁 Erik Thedéen。Thedéen 在今年 6 月對瑞典經濟學會的演講裡提出,往後要動用大規模購買資產,門檻會拉得很高。他給的理由中最硬的一條來自親身經歷:升息讓持債按市價計價產生虧損、央行權益轉負,他得走進國會開口要資本注資,一開始提的是 400 多億克朗(約 GDP 的 0.5% 到 0.6%),最後拿到 250 億。這條推論能不能搬到別的國家,取決於兩個瑞典特有的條件——流通現鈔只佔 GDP 約 7% 到 8%,以及家戶與企業借款以浮動利率為主。 ## 一家 1668 年的銀行,說它學到了什麼 先講背景,這家銀行的來歷本身就有意思。它的前身 Stockholms Banko 是國王發執照給私人 Johan Palmstruch 去開的,那是世界上最早發行紙鈔的銀行之一;Palmstruch 發得太多,通膨來了,他被革職並判刑。國會與國王為了誰來管錢吵完之後,銀行被放到國會底下——到今天,瑞典央行仍然是少數不隸屬政府、而隸屬國會的央行。1968 年三百週年,這家銀行出錢設立了紀念阿佛烈・諾貝爾的經濟學獎;評選委員會與央行無關,Thedéen 笑說這是很好的分工,別人做事,他去市政廳參加晚宴。 這家銀行也很敢試:1931 到 1933 年做過物價水準目標,1993 年早早採用通膨目標,2010 年代是最早試負利率的一批,數位支付更是衝到全世界前面。所以當它說「我們回頭檢討 QE,決定以後門檻要高很多」,這句話的份量跟一般的政策宣示不同。Thedéen 講得客氣:這不是說前任做錯了,而是做完一件事就該去看能學到什麼。 我聽完最想拆的就是這一條。它的三層根據拆開來,強度差很多。 ## 第一層:壓低長端,瑞典人感覺不到 第一個理由是傳導。瑞典的家戶房貸與企業借款以浮動利率為主,所以央行把長天期殖利率壓下去,私人部門的實際借款成本沒有跟著動。買了一堆債,價格訊號傳不到借錢的人身上。 ![左右兩格對比,兩邊都有一支從上往下的箭頭代表壓低長天期殖利率;左格(瑞典,浮動利率為主)箭頭在中途斷成虛線,底部借款成本幾乎沒動,右格(美國,三十年固定為主)箭頭一路連通到底部,借款成本實打實下降。](/figures/qe-transmission-floating-vs-fixed.svg) 這一層只在瑞典這種利率結構下成立。美國反過來,三十年固定房貸是主流,壓長端會實打實地流進再融資與新購屋成本。所以這條不能直接搬。Thedéen 自己也把它放在比較次要的位置,他說對其他央行,這個論據仍然值得拿出來檢視一遍,但他心裡的重點在後面。 ## 第二層:賠錢,然後你得去國會要錢 這是他講得最有畫面的一段。利率上行時,持有的債券按市價計價出現虧損,多數央行都碰到。差別在於瑞典能用來吸收虧損的收入太薄:流通的紙鈔硬幣只有 GDP 的 7% 到 8%,而且還在縮。發行不付息的現金、拿去買生息資產,那是央行的傳統收入來源,這條水管在瑞典已經快乾了。 ![兩支粗細差很多的水管並列,代表鑄幣稅收入;瑞典那支很細且開口還在往內縮,美國那支寬得多,下方各接一個要承接同樣大小虧損的盆子。](/figures/seigniorage-pipe-width.svg) 於是權益轉負,他得去國會談資本注資。他的原話值得引:一個從央行來的人,坐下來跟國會的人要錢,「偶爾一次還好,但我不想去好幾次」。這句話點出的東西比會計損益重要——賠錢本身不傷獨立性,賠錢逼你反覆去找出錢的人講話,才傷。 ![一扇代表國會的門,左邊只有一支箭頭走進去一次,右邊有四支箭頭反覆走進去,右側標示行動自由被這個房間定價。](/figures/independence-priced-by-the-room.svg) 美國那邊把同一件事藏起來了。Fed 用遞延資產的作法記帳,不必去國會要錢,但上繳財政部的收入變少是同一回事。Thedéen 說各家會計制度不同,效果沒有消失,只是看不見。我聽到這裡覺得,看不見的版本更麻煩一點:等到哪天有人開始算這筆帳、把它放上檯面,質疑會一次到齊。 為了把這條水管接回來,瑞典央行做了一件很具體的事:立法讓銀行必須把一部分資金以零利率存在央行。他們原本想用既有的準備金要求條款,但法律寫明那只能基於貨幣政策理由使用,「為了有收入維持獨立性」說服不了自家法務。所以他們直接去國會講清楚為什麼要這個收入來源,六個月內、所有政黨一致通過。Thedéen 說,以立法程序來講這算很快。 ## 第三層:待在公債市場久了,你就是財政的一部分 第三層是他認為最根本的,也是唯一一條跨國通用的。 央行只要長期在政府公債市場裡進出,就直接或間接地做了財政決策。他把時間軸拉到二十年後:假設那時赤字高、債務高、利率往上走,會有人問——你為什麼不出手把政府的借款成本壓下來?而如果央行在賣債、殖利率因此上行,又會有人問——你為什麼在傷害家戶與企業? 兩個問題都無法用技術語言回答,因為它們本來就是政治問題。Thedéen 的結論是:離那個位置遠一點,管理國債是債務管理局的工作。 Beckworth 接著點出美國正在發生的版本:財政部長想借助 Fed 的某些工具去緩和長天期公債殖利率的波動。而支持充裕準備金的一個常見說法是「資產負債表的規模和貨幣政策立場可以分開」——如果這是真的,那就多出一個自由度,公債市場一有麻煩,為什麼不拿它去買?這個邏輯一旦成立,央行就很難說不。 ## 這條推論在什麼條件下不成立 我自己在聽的時候一直在問:這套講法有多少是瑞典限定的? 三層拆完,答案是前兩層限定、第三層通用。 ![三條長度不同的橫條,長度代表這層理由能搬到多少國家;第一層與第二層很短且標著瑞典限定條件,第三層鋪滿整列,標示跨國通用。](/figures/three-layers-portability.svg) 第一層要求以浮動利率借款為主;第二層要求鑄幣稅收入薄到吸收不了虧損。美國兩條都不符合——美元現鈔在全世界流通,是一條寬得多的水管,Beckworth 引他朋友 Bill Nelson 的說法,稱它為央行的「會下金蛋的鵝」。 還有一個容易忽略的條件在賣出端。Thedéen 說瑞典縮表縮得順,是因為瑞典國債規模小、國際投資人反而歡迎市場上多一點可交易的量,賣債時外國人樂意接。換成債務佔 GDP 比重高的國家,同樣的動作是往市場裡倒供給,風險完全不同。 他還講了一句我覺得最誠實的話,是關於「選哪一套操作框架」這件事。他說自己對這個議題有點犬儒:大家可以在知識層面辯論哪套系統最好,但選擇常常是狀態依賴的——手上有一堆債、準備金很多,你就會說地板系統好;瑞典把國內債券部位縮到接近零,才有餘裕去挑別的系統。「如果我們永遠卡在那一兆的持有部位,我搞不好就會坐在這個節目上說,充裕準備金系統挺好的。」 ## 為什麼這不等於「QE 沒用」 門檻高不等於不用,這個區分值得講清楚。 ![一條路分岔成兩條,各擋著一道高度不同的牆;金融穩定那條的牆很矮,把通膨從 1.4% 推向 2% 那條的牆明顯高出許多。](/figures/qe-threshold-by-purpose.svg) Thedéen 明說金融穩定用途永遠保留:市場失序的時刻無法排除,瑞典自己在企業債市場就出過亂子,英格蘭銀行在英國公債那次動盪裡也做得很好。COVID 是另一種極端場景,當時看不見底,買保險是合理的。 他要拉高的是另一種用途:通膨從 1.4% 往 2% 目標推、而經濟成長本來就不錯的那種情境。那種時候,他傾向更有耐心,讓通膨目標的彈性發揮作用,盯住通膨預期別脫錨就好,不要那麼快跳進購債。 後面發生的事替這個立場加了分。零利率加上購債把經濟撐得很滿,接著疫情結束,大家一起出門旅行吃飯,需求在被關閉過的部門裡一次爆發,財政也同時在推。他的說法是,風險管理會告訴你,如果前面可能出現一個改變劇本的事件,刺激下得少一點會比較安全。 還有一條他強調的:進場前先想好退場。買之前要能講出什麼情況下停、什麼情況下賣,否則規模只會一路往上,形成棘輪。這裡 Beckworth 帶進 Raghuram Rajan 那條論點——充裕的流動性會讓銀行更願意對客戶提供流動性,繞一圈之後,整個系統承擔的流動性風險回到原點,光看準備金總量會低估脆弱程度。Thedéen 說他不確定資料撐不撐得住這個結論,但他用了一個很漂亮的比喻:這有點像繫了安全帶就開快一點。 ## 另外幾件值得記的 - **一週之內就能從「準備金稀少」切到「準備金充裕」。** 瑞典央行給準備金的存款利率比政策利率低 10 個基點,同時用政策利率發一週期的央行票券。銀行有誘因去標票券賺那 10 個基點,但他們自願留下約一千億克朗在存款帳戶——付 10 個基點的代價換隨時可動用。系統要多放流動性,跳過一次標售就好。 - **現金從 40% 掉到 5%,然後他們開始往回推。** 2010 年實體店面約四成交易用現金,現在剩 5%。Thedéen 在記者會上公開建議每個成年人手邊備一千克朗(約 100 美元)現金,還推動立法要求食品店與藥局必須收現金。Beckworth 講了一個真實例子:他兄弟住在北卡州 Asheville,颶風過境全區停電,全家只有女兒身上有現金,而加油站只收現金。 ![一條從左上陡降到右下的折線,代表實體店面現金交易比重從四成掉到 5%,線的末端有一支往上的虛線箭頭,代表政策開始往回推。](/figures/cash-share-fall-and-push-back.svg) - **24 小時全天候即時支付,有人開始質疑。** 兩個理由:反洗錢在即時、無休的環境裡難做;還有一個反直覺的——很多金融危機是在週末解決的,市場關著才有時間動手,沒有週末之後怎麼辦。他同時說,三天的清算時間沒有存在的理由,那是銀行在收租。 - **靠近歐元區、卻沒被歐元化。** 一千萬人的經濟體緊鄰四億人的貨幣區,有些店面甚至收歐元,瑞典克朗還是活得好好的。Thedéen 由此推論:財政、貨幣制度、民主、法治、物價穩定都在位的地方,美元穩定幣帶來的替代風險不高;風險集中在開發中國家。 - **他對代幣化的態度是「會發生,但會以既有機構調適的形式發生」。** 他說央行不是好的創新者,現有大銀行也未必是,外部壓力(穩定幣、金融科技)會逼系統演進。過去三十年銀行被挑戰過很多次,結果是變成不一樣的動物,而不是倒下。 ## 帶得走的一件事 聽完這集,我留下來的一個觀念是:**判斷一個工具能不能用,要連著「用了以後會欠誰」一起判斷。** 瑞典央行沒有說 QE 無效,他們算的是另一筆帳——用了它,會不會讓自己以後得反覆走進某個房間,跟握有資源的人解釋、請求、爭取。一次沒事,次數多了,你的行動自由就被那個房間定價了。這筆帳在買債的當下看不見,它只在後面幾年慢慢顯形。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是拿一件自己慌起來就會拿出來用的招數——刷卡、找同一個朋友倒垃圾、熬夜硬撐、跟家人開口借錢——先在手機備忘錄寫兩句話:什麼情況才准用、用完之後怎麼收回來。寫「收回來」那句最難,它會逼你承認這招其實有代價。寫完之後我發現,有兩個招數我以前根本沒想過要收,等於一直在累積某種看不見的欠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