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債最好賣?聽紐約聯準會顧問談美債的水管|Macro Musings 聽後心得 來源:Realpha 讀市場(blog.getrealpha.com) 原文與圖表:https://blog.getrealpha.com/blog/macromusings-2026-09-21-ellen-correia-golay-on-all-to-all-trading-and-trea/ > Macro Musings 訪問紐約聯準會國債顧問 Ellen Correia Golay 的聽後心得。內容談舊券的流動性怎麼隨年紀流失,以及全對全交易、集中清算、透明度各想解決什麼。本文是教育性筆記,不構成投資建議,也不推薦任何標的。 Published: 2026-09-21 Locale: zh-TW Tags: 美國國債, 流動性, 聯準會, 市場結構, Macro Musings TL;DR: 流通中的美國國債,九成七是交易清淡的舊券。平常看不出問題,要等大家同一天往同一邊賣,缺點才會露出來。這集談的全對全交易、集中清算與透明度,都是想在那一天多找到一個願意接手的人。 ![天亮前的曼哈頓下城交易室,一排排空桌和熄掉的螢幕延伸到落地窗,只有最前面一張桌子亮著燈](/covers/macromusings-2026-09-21-ellen-correia-golay-on-all-to-all-trading-and-trea-cover.png) > 市者,貨之準也。 > > —— 《管子・乘馬》(戰國) 市場是替貨物定價的地方,而美國國債的利率,是全世界拿來替錢定價的基準。這集談的就是這個基準底下的水管:買賣靠誰撮合、誰出錢墊著、壓力一來哪一段先塞住。 ## 這集在講什麼 2026 年 9 月 21 日這集 Macro Musings,主持人 David Beckworth 又把 Ellen Correia Golay 請了回來。她是紐約聯準會市場部門的國債首席顧問,也負責國債市場實務小組,這個小組由市場從業人員組成,工作是推廣交易的最佳做法。她還代表紐約聯準會參加一個跨機構工作小組,成員來自財政部、聯準會理事會、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和 CFTC(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大家一起研究國債市場怎樣才經得起衝擊。2020 年 3 月那場「搶現金」,投資人搶著把國債換成現金,聯準會於是進場大量買國債,當時在現場執行的人就是她。 Beckworth 開場先聊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那是一場叫 Money Marketeers 的聚會,她站在 Bill Nelson 和 Mark Cabana 中間,主持兩人對聯準會準備金制度的辯論,而這兩位的立場,一個在最左、一個在最右。當年那還是學術上的爭論,可是到了現在,新任聯準會主席的工作小組和 Lorie Logan 都在談怎麼縮小聯準會的資產負債表。 ## 摘要重點 **一、市場變大了,中間人沒有跟著變大。** 國會預算處估計,美國國債到 2025 年底約 30 兆美元,未來十年還會再增加 26 到 27 兆美元。可是 Golay 引了 Darrell Duffie 的一張圖,初級交易商(和財政部、聯準會直接往來的大型券商)用來承接國債的資產負債表,這些年幾乎沒有成長。原因一部分是 2008 年後的監管,一部分是國債發得太快。 ![一條國債存量線從 30 兆美元往右上爬到約 57 兆,下方初級交易商承接量是一條平線,兩線之間張開的楔形標著缺口,由自營高頻交易商補位。](/figures/treasury-supply-vs-dealer-capacity.svg) 空出來的位置,就由對價格更敏感的人補上,像是自營高頻交易商(用自己的錢、靠程式快速買賣的公司)。他們二十年前還不在這個市場,現在可能占了電子現貨交易的一半以上。官方開始注意到他們,是從 2014 年一次閃電行情起頭的:那天殖利率大幅跳動,事後卻沒人說得出原因。 **二、2020 年 3 月卡住,是因為所有人都在同一邊。** 交易商在那之前手上的國債就已經很多了,所以拋售潮一來,他們沒有空間再接。Golay 特地提醒,自營高頻交易商在其他幾次波動中反而加大交易量,他們在壓力下不一定會退場;可是那一次,所有人都退場了。大家都想把國債換成現金,另一邊沒人買,最後由聯準會接手。 ![一座蹺蹺板往左重重壓下,左盤堆滿想換現金的人,右盤想買的一方是空的,交易商已滿倉、高頻交易商退場,只有聯準會從上方落進右盤。](/figures/march-2020-one-sided-seesaw.svg) 當時紐約正是疫情的爆發中心,她的團隊一邊在市場上做大規模操作,一邊第一次把整套作業搬回家裡做。Beckworth 問她們有沒有印一件「我撐過了 2020 年 3 月」的 T 恤,她說:「應該要有。」這段我聽了會心一笑,那個月的壓力,一句話就帶出來了。 **三、全對全交易:任何參與者都能和任何參與者成交。** 股市本來就是這樣運作的,可是國債市場有很大一塊是店頭交易(不經交易所、買賣雙方私下成交),每筆買賣都要經過交易商。匿名交易做得到:在 BrokerTec 這類交易商間經紀平台上,對沖基金和交易商其實都是跟平台成交,雙方不知道對手是誰。難的是配對。論文發現,如果想賣一檔特定的舊券,15 分鐘內找得到買家的機會很小;時間拉長到一整天,大約六到七成可以配上。 ![兩根長條並排,等 15 分鐘的那根幾乎貼地,等一整天的那根升到六到七成,旁邊指向一個提案框:每日收盤集中競價。](/figures/off-the-run-match-rate-by-wait.svg) 所以有人提議,每天收盤時辦一次集中競價,把想買和想賣的人湊到同一個時間點。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平台把這門生意做起來。 **四、集中清算是全對全交易的前提。** 在全對全的市場裡,光是要跟每一個對手分別談好清算和交割安排,就足以把人勸退。如果所有交易都送進中央對手方(站在買賣雙方中間、替雙方完成交割的機構),跟誰成交就不重要了。 ![左右兩組各五個點,左邊五點兩兩相連共十條線,代表各自談清算;右邊五點都只連到中央對手方,共五條線。](/figures/bilateral-vs-central-clearing.svg) 現貨市場的集中清算期限是今年 12 月,附買回市場(拿國債抵押借錢的市場)是明年 6 月。附買回這邊有 2 到 2.5 兆美元要搬進集中清算,現貨那邊則是幾千億美元,中央銀行不受這條規定約束。主持人問她,如果有一根魔杖可以改變這個市場,她會改什麼?她的第一個答案是全對全交易,第二個是「代理清算」,也就是在 A 那裡成交、交給 B 去清算。這在其他市場很普遍,在國債市場卻很少見。 **五、流動性有生命週期。** 剛發行的國債叫新券,比它早發行的都叫舊券,從發行三個月的券,到剩一年就到期的 30 年期債都算,加起來占流通國債約九成七。每日成交量從新券的 563 億美元,掉到第一檔舊券的 55 億美元,到第二檔只剩 16 億美元,買賣價差也跟著拉大。 ![三根長條,新券 563 億美元高高聳立,第一檔舊券 55 億、第二檔 16 億幾乎貼地;下方一排買賣價差的色塊由窄變寬。](/figures/on-the-run-volume-cliff.svg) 論文裡我覺得最有意思的一項發現是:某檔舊券一旦變成期貨的「最便宜可交割券」(期貨空方交割時最划算、所以大家會搶著拿來交割的那一檔),它的流動性就會回升,比同年紀的其他舊券好。所以流動性是跟著交易活動走的,有人在做交易,流動性就回來。 **六、這個結論對政策的意義。** 財政部買回舊國債可以製造交易活動,集中清算則能讓交割更順。至於要不要把國債集中發成少數幾檔大券,他們沒有做出結論,兩邊各有好處:大券容易交易,也方便在資產負債表上互相抵銷;每月發行一檔則讓期限切得更細,想把投資組合的平均到期日對準某個日期的人,用起來比較方便。 ![同一條到期日軸上兩排長條,上排是少數幾根高大的集中大券,下排是每月一根的小券;一條虛線標出想對準的日期,上排在那裡落空,下排剛好有一根對上。](/figures/big-issues-vs-monthly-issues.svg) **七、透明度和名稱,都會影響市場怎麼運作。** 最近一次財政部借款顧問委員會(TBAC)的會議建議,公開國庫券(一年內到期的短期國債)的逐筆成交資料,新券的資料也可以更頻繁公開。至於舊券和抗通膨債券(TIPS),委員會的態度比較保守,因為交易清淡的券種資訊公開太多,交易商就不好接手。 另一件事是紐約聯準會把「常設附買回機制」改名為「常設附買回操作」,同時新增一場清晨的操作、取消額度上限。改名是想告訴市場,這是一般的公開市場操作,划算就可以用,不用把它當成出事才用的最後防線。我覺得這招很聰明,調查也顯示,交易商使用它的意願提高了。 ## 延伸想法 ### 大家都說國債最好賣,為什麼 2020 年賣不掉? 我以前判斷一樣東西好不好賣,看的是平常日子的成交量。聽完這集,我發現這個數字量的是新券。大部分人手上長期拿著的是舊券:大型機構買了國債抱到到期,抱著的就是舊券。平常在新聞上看到的「國債市場流動性全球最好」,說的跟我們手上那張不是同一種東西。 ![十乘十的方格,九十七格是灰色的舊券,只有右下角三格是藍色的新券;新聞說好賣的是那三格,機構抱到到期的是其餘九十七格。](/figures/outstanding-treasuries-old-vs-new.svg) 再往下拆一層,流動性要看有沒有人在交易。最便宜可交割券的例子說明了,同樣年紀的舊券,只要被捲進期貨交割,就會有人天天買賣它,成交量回來,價差也收窄。 ![一條流動性曲線從新券的高點急降後貼著底部走平,同齡舊券的點都躺在底部,只有一點被向上拉起,標著最便宜可交割券。](/figures/cheapest-to-deliver-liquidity-bump.svg) 反過來,沒人理的舊券,平常看起來沒問題,要到所有人同時想賣那天,才發現另一邊沒有人。 再往下一層,就是同方向的問題。2020 年 3 月,交易商本身已經滿倉,自營高頻交易商也退了,想賣的人遠多於想買的人。Golay 說得很誠實:就算當時全對全交易和集中清算都已經到位,那個月也還是會很難熬,因為大家都是賣方。制度改進能讓水管順一些,改變不了所有人往同一邊擠的事實。 我現在看自己的組合,會多問三個問題:平常是誰在買賣它?出事那天,想賣它的會是哪些人?那天有沒有一個會出現的買家?2020 年那個買家是聯準會。我手上的東西,大多數沒有這樣的買家。 ### 30 年期殖利率創 2007 年以來新高,是警報還是雜音? 這個標題上過《華爾街日報》頭版,看到的人很難不緊張。Golay 整理了她聽到的三個原因:市場不確定聯準會長期的政策方向、國債和各國公債的供給持續增加、通膨比預期更黏。Beckworth 的看法是,放到美國債務規模的尺度上,5.3% 還算溫和。 我自己的拆法,是把「利率水準」和「水管的承受力」分開看。利率水準每天受政策預期和通膨數字推著走,這部分雜音很多。水管的承受力則是結構問題:國債未來十年要再多出 26 到 27 兆美元,初級交易商的資產負債表卻沒有長大,這個缺口就是結構。它不會出現在每天的殖利率上,要等到壓力來了才看得到。 ![上下兩條共用時間軸的帶子,上面是每天上下亂跳的殖利率線,下面是要承接的國債與承接能力之間慢慢張開的灰色缺口,一條壓力日的虛線穿過時,缺口才被標亮。](/figures/yield-noise-vs-plumbing-gap.svg) 這也是我覺得這集比利率新聞有用的地方。它給了幾個有日期、可以核對的事件:現貨集中清算今年 12 月到期、附買回明年 6 月到期、TBAC 會不會真的公開國庫券的逐筆資料、財政部加倍買回國債的計畫。下次再看到「殖利率新高」的新聞,我會先判斷它談的是三個原因裡的哪一個,再去看那幾個水管工程有沒有照日期推進。利率明天往哪走我猜不到,但水管有沒有修好,是可以對答案的。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論文〈All-to-All Trading in the US Treasury Market〉(2025),Golay 共同作者,裡面有 15 分鐘和一整天的配對率分析 - 論文〈Liquidity and Trading Dynamics in the Off-the-Run U.S. Treasury Market〉(2025),流動性生命週期和最便宜可交割券的實證 - 紐約聯準會年度國債市場研討會(2026 年 9 月 22 日),其中一場座談討論財政部存款帳戶(TGA)的現金能不能拿去做附買回,官網有重播 - 美國財政部網站上的 TBAC 會議紀錄與簡報 - Darrell Duffie 關於初級交易商資產負債表跟不上國債成長的研究 - Macro Musings 2024 年第一次訪問 Golay 的那一集 ## 帶得走的一件事 流動性是有人在同一時間願意站在另一邊。大家往同一個方向走的時候,才看得出它有多少。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挑一樣你覺得「需要的時候一定換得回來」的東西。它可以是一台二手車、一套很少用的器材,也可以是一個你以為隨時找得到的幫手。然後想像最多人同時需要它的那一天,例如颱風前一晚、年底、公司裁員那週,在紙上寫下那天誰會站在另一邊,寫出一個具體的名字或管道。我寫到第三樣就停住了,那一樣後來我先去找好了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