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縮表這件事,卡住的不是聯準會,是規則 > 從 Macro Musings 訪談 Stephen Miran 談聯準會資產負債表為什麼縮不下來、監理規則怎麼撐大準備金需求,以及貨幣總量作為交叉檢核的回歸。教育性內容,非投資建議。 Published: 2026-09-07 Locale: zh-TW Tags: 聯準會, 資產負債表, 貨幣政策, 銀行監理, 貨幣主義 TL;DR: 聯準會的資產負債表撐這麼大,主因不是它想買,是監理規則逼銀行囤準備金;想縮供給,得先降需求。 ![清晨的中央銀行大廳,工人正把成排沉重的金屬箱推向遠處的出口,地磚上留著箱子壓出的方形痕跡](/covers/macromusings-2026-09-07-stephen-miran-on-regulatory-dominance-shrinking-th-cover.png) > 不衒能,不矜名,不親小勞,不侵眾官。 > > —— 柳宗元《梓人傳》(唐,約 9 世紀) 柳宗元寫的是一個木工工頭:他不動斧鋸,只畫圖、指揮,靠的是知道哪些事該由別人做。這篇聽下來,我一直想到這句「不親小勞,不侵眾官」——一個機構把手伸進不屬於它的那格,往往不是因為野心,是因為某天不得不伸,之後就沒收回來。 ## 這集在講什麼 2026 年 9 月 7 日的 Macro Musings,主持人 David Beckworth 找回 Stephen Miran。這位來賓的資歷有點特別:當過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也當過聯準會理事,兩個位置都待過。訪談前半聊資產負債表——他任內寫的一篇演講〈聯準會資產負債表的監理支配〉,加上和三位聯準會經濟學家合寫的〈縮減聯準會資產負債表使用者指南〉。後半聊他和 Nouriel Roubini、Peter Ireland 合寫的新論文,題目是〈貨幣主義的回歸?〉。 他把兩份東西的性質分得清楚:論文列出可能的選項、不表態,那是三位合著者的功勞;演講講的才是他個人的主張,錯了算他的。我聽 podcast 常聽到有人把「我們的研究顯示」和「我認為」混著講,這種分開反而讓人比較願意聽下去。 ## 摘要重點 **一、資產負債表大,不是聯準會挑的,是規則逼出來的。** 這就是他說的「監理支配」——大家熟悉的是財政支配、貨幣支配,這是第三種。銀行為了流動性法規得持有一定水位,又怕真的動用準備金會被盯上,於是多囤一層預防性緩衝;同時去貼現窗口、日內信用、常設附買回借錢都帶著污名,能不去就不去。兩件事疊起來,準備金需求被撐到遠高於它實際需要的水準。 ![一根直立柱子分成四層,最底下很薄的一層是銀行實際交易需要的準備金,往上三層依序是流動性法規水位、預防性緩衝、借錢的污名,把整根柱子撐到底層的好幾倍高](/figures/reserve-demand-stack.svg) **二、所以縮表的正確順序是先降需求,不是先砍供給。** 需求曲線往左移了,供給才跟著往左移而不推高短率——他說這是經濟學一〇一。 ![左右兩張供需圖對比,左圖只把垂直的供給線往左推,交點爬到需求線陡的那一段、短率跳高;右圖先讓需求線整條左移再收供給,交點停在平坦段、短率高度不變](/figures/shrink-order-demand-first.svg) 他們算出來在「充裕準備金」框架內可以縮一到二兆美元;若願意回到稀少準備金、承受短端資金市場的波動,可以壓得更低。但回不到 2008 年前那種八千億資產配五百億準備金的世界:一來準備金付息回不去零,二來巴塞爾和陶德法蘭克是國會立的法,流動性覆蓋比率可以放寬、可以改認列口徑,廢不掉。 ![四級由高往低的階梯,從現在的資產負債表降到充裕框架內可縮一到二兆、再降到稀少準備金,最低那一級用虛線畫著並打叉,標示回不去二〇〇八年前](/figures/balance-sheet-floor-steps.svg) **三、他反對大資產負債表的理由裡,最具體的是住宅。** 市場失靈時該干預,沒失靈就別干預;而央行買房貸擔保證券,等於把信用定向注進一個部門。疫情期間房價年增 20%,還在買、還在說買得不夠。他的用詞是那個世代的購屋條件被弄壞了。他自己的比喻我覺得漂亮:抗生素是生病才吃,沒病不吃。 **四、大資產負債表也反過來咬聯準會自己。** 部位大就有虧損風險,疫情後遞延資產一度超過一兆,上繳財政部的利潤忽高忽低,公債發行與利率跟著多一份不必要的波動。理論上央行可以在淨值為負的狀態下運作,他不覺得實務上撐得住——傷的是機構的名聲與可信度,而這正是外界攻擊它的入口。 **五、貼現窗口那段是全集我最想記下來的。** 主持人被質疑過:你是市場派,怎麼會希望銀行更常去跟央行借錢?Miran 的回答是把替代方案攤開來看——不用貼現窗口,換到的不是一個沒有管制的世界,是同一套管制用更沒效率的方式執行。社會已經決定要用監理避免銀行倒閉潮引發蕭條,那就該挑執行成本最低的做法。中間他插了個老笑話:如果你從來沒錯過班機,代表你在機場浪費了太多時間;最適的錯過次數不是零。銀行倒閉的最適數字也不是零。 ![一條U形總成本曲線,左端零容忍那側成本很高、右端放任那側也很高,最低點落在中間並用虛線標出,說明最適的出錯次數不是零](/figures/optimal-failures-not-zero.svg) **六、沙發找零錢的比喻,他翻了過來。** 有人問:難道要銀行到沙發縫裡摸零錢?他說,桌上堆滿現金不代表健康,代表那些錢在實體經濟裡找不到出路——因為管得太緊,銀行不放款,需求跑去私募信貸接。他強調自己不反對私募信貸,反對的是借貸決策拿來優化監理套利、而不是看基本面。 **七、後半段的貨幣主義,關鍵在「量錯了」。** M2 這種簡單加總,把買汽水用的錢和放著不動的錢等權相加;貨幣市場基金一出現,儲蓄那半邊爆量,加總數字就不再對交易活動說話。Divisia 的做法是加權——像編消費者物價指數時住房權重高過電玩,現金與支票帳戶的權重要高過定存和國庫券。加權之後流通速度變穩,回頭看歷史也對得上:金融海嘯後簡單加總的 M2 暴衝、一堆人預言惡性通膨,加權後看到的卻是影子銀行帶來的通縮壓力,訊號是「還不夠鬆」;2021 年則明確在喊落後於曲線。他兩次強調這是工具箱裡多一支、當交叉檢核用,不是取代現有模型——而且他說目前的數據沒有在說政策落後曲線。倒是廣義的 M4 成長高過 M2 那段差距,值得盯:差距再拉開,講的可能是金融市場的泡沫程度。 ## 延伸想法 ### 「政策有動作了,為什麼我的持股沒反應?」 這種落差我自己遇過好幾次,後來發現多半是把兩件不同的事讀成同一件。縮表這個題目正好可以拿來練。 監理放寬、銀行少囤準備金、聯準會因此縮表——這一串裡面,資金的價格有變嗎?沒有。變的是資金停在誰的帳上:本來停在央行的準備金帳戶,換成停在民間的借貸關係裡。可是新聞標題寫「聯準會縮減資產負債表」,讀起來就像收水。 我後來給自己的問題是:這個政策變動,改的是錢的價格,還是錢的位置?改價格的(政策利率、期限溢酬)才會直接壓到估值那條折現線;改位置的多半是管道問題,短期會讓某些市場的成交摩擦變大變小,但不改變一家公司未來能賺多少。把這兩類分開,至少不會拿一個中性的消息去解釋自己帳面的漲跌。 ![上半是一條前後同高的水平線代表資金的價格沒變,下半是兩個容器,方塊從央行的準備金帳戶被搬到民間的借貸關係,總數不變](/figures/price-of-money-vs-place.svg) ### 「這個指標大家都說失效了,我還要不要看?」 M2 的遭遇是個標準案例:從 1980 年代開始貨幣需求不穩、預測力下滑,到最後幾任主席直接說它對貨幣政策沒有資訊價值。結果 Divisia 這批人回頭一查,問題不在貨幣不重要,在加總方式把兩種功能不同的東西等權相加。工具沒壞,尺壞了。 ![左邊四根等高的柱子代表簡單加總把每種錢等權相加,右邊同樣四種錢按拿來交易的程度加權後高低分明,下方兩條流通速度線一條劇烈起伏、一條平穩](/figures/simple-sum-vs-weighted.svg) 這件事我拿來檢查自己在用的東西。本益比就是一例:一家公司從硬體轉成訂閱,認列時點整個換掉,同一個本益比前後量的不是同一件事;殖利率也是,庫藏股替代現金股利之後,只看殖利率會漏掉一半的股東回報。 所以看到「某指標失效了」的說法,我現在會先問一個更笨的問題:它的成分或口徑,最近有沒有換過?換過的話,先看看修正權重之後訊號回不回來,再決定要不要丟掉它。丟掉一支尺很快,重新做一支要好幾年。 ### 「專家說不能這樣做,那是真的不能嗎?」 Miran 在演講裡開自己玩笑,說他有個毛病:只要有人跟他說某件事不能做,他就得去弄清楚是不是真的。他形容一兩年前這個題目的對話長這樣——「這不行。」「為什麼?」「就是不行,短期市場會亂掉。」然後對話就停在那裡。 他把約束拆成兩堆:一堆是真的綁死的,例如流動性覆蓋比率寫在法規裡、廢不掉;另一堆是習慣,例如貼現窗口的污名、例如「合格資產不能認貼現窗口的擔保品」這種認列慣例——那是可以改的。分完之後才發現,可動的空間比大家以為的大。 我把這個拿來看自己的投資紀律,發現我嘴上的「不行」裡,只有一小部分是真的不行。「這檔不能砍」,往往是不想面對已實現的虧損;「現在不能買」,往往是等一個不存在的更好價格。真正綁死我的其實只有兩三條——可動用的資金、能承受的波動、需要用錢的時間點。剩下的都是習慣,而習慣是可以談的。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Macro Musings 這一集本身(2026 年 9 月 7 日,來賓 Stephen Miran),資產負債表與貨幣主義各佔一半 - 〈縮減聯準會資產負債表使用者指南〉:附了一張把十幾種做法列在一起的表,每項標了大概能省下多少準備金需求,當工具目錄翻很好用 - 〈聯準會資產負債表的監理支配〉演講(2025 年 11 月):「監理支配」這個詞的出處 - 〈貨幣主義的回歸?〉(與 Nouriel Roubini、Peter Ireland 合著) - Divisia 貨幣總量的實際數據由紐約的 Center for Financial Stability 公開,按月更新,從 M1 到 M4 都有 ## 帶得走的一件事 我從這集帶走的一個觀念是:**擋住你的那條線,先分清楚它是法律還是習慣。** 兩者長得一模一樣——都讓你動不了,都有人拍胸脯說不行。差別在,法律你得繞道,習慣你只要碰一次就知道它會讓開。 ![一條往右前進的路徑遇到五道橫在前面的線,兩道實心粗線必須繞道爬過,三道虛線在路徑經過處自己斷開讓路](/figures/law-lines-versus-habit-lines.svg) Miran 花了整篇論文做的事,說穿了就是把聯準會面前那堆線一條一條拿起來看,然後發現大部分是後者。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你也可以拿去用:挑一件你這個月講過「不行、不能、辦不到」的事——不必跟錢有關,「我不能跟主管講這個」「我媽不可能接受」「這種課我報不了名」都算。把那句話原封不動寫在紙上,下面補一行:**這是誰規定的?** 寫得出具體的人名、條文、白紙黑字的規定,那條線留著,繞開它想別的路;寫不出來,只寫得出「大家都這樣」「以前試過一次」,那就在這一週裡輕輕碰它一下——寄出那封信、打那通電話、問一次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