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迂為直：他們不是買到了記憶體，是把舊的挖回來用
> The Circuit EP.187 談 AMD 那個「無聊但是好的那種無聊」的季度，以及主持人從記憶體產業年會帶回來的現場觀察。最值錢的一段是：在所有連接標準裡，只有 CXL 讓你把退役伺服器上的舊 DDR4 撿回來重用——而當你根本買不到新記憶體，慢一點、耗電一點，就都不是問題了。
Published: 2026-08-10
Locale: zh-TW
Tags: the-circuit, podcast-notes, 半導體, 記憶體, CXL, AMD, 機架級系統, english-finance-media
TL;DR: 記憶體貴到大家寧可繞路：超大規模業者把退役伺服器上的舊 DDR4 拆下來重新認證，接到 CXL 上蓋推論機房——因為另一個選項不是比較貴，是根本沒有。
> *軍爭之難者，以迂為直，以患為利。*
> *故迂其途，而誘之以利，後人發，先人至，*
> *此知迂直之計者也。*
> —— 《孫子兵法・軍爭篇》
## 這集在講什麼
《The Circuit》第 187 集。主持人 Ben Bajarin 與 Jay Goldberg 這週先聊 AMD 的季報——數字其實不差，市場反應卻很淡；接著 Ben 分享他剛從記憶體產業年會（Future of Memory Summit）回來的現場觀察，包括一件十五年來第一次發生的小事，以及他認為這場展會真正透露出的東西：一個被炒作過、又被遺忘的老標準 CXL，終於等到它變得有用的時候。最後兩人談了記憶體的高價還能撐多久，以及一家做時脈晶片的小公司為什麼會被機櫃時代帶起來。
**原集**：The Circuit EP.187〈Inside the Future of Memory Summit & AMD's "Boring" Bullishness〉（2026-08-09）
## 摘要重點
**一、「無聊，但是好的那種無聊」，而市場顯然想要更刺激的東西。**
AMD 的季報各項指標都超出預期，資料中心業務年增一倍，財測也不弱；股價隔天卻是跌的。兩位主持人的判斷很一致：這是一個純粹的執行季——公司兩週前才在自家活動上把好消息講完了，這一季只是照著路線圖交貨。事後看到的批評大多是二階的：有人嫌資料中心的某個數字不夠好，有人被資本支出從市場預估的兩億多美元跳到八億多美元嚇到。Jay 對後者的解讀是，這個級別的競爭本來就變貴了，你得替客戶多做很多事，那自然會反映在支出上；真正讓人不安的可能不是這筆錢本身，而是這一年來業界那些為了拿訂單而做的融資安排，讓投資人開始擔心 AMD 遲早也得跟著玩。
**二、限制在產能，不在需求；而「份額」這個詞現在有點失焦。**
台積電能做多少，他們就賣多少——所有人都一樣。Jay 認為 AMD 大概是業界最拿得到台積電產能的一家，同時也是預測最可靠的一家：他們不會喊自己做不到的數字。這件事有個反諷的後果：當同業喊出誇張的成長，AMD 只喊「合理的成長」，看起來反而不刺激。Ben 補了一句我覺得該記下來的話——蘇姿丰本來就不是會把話講滿的人，所以當她在成長上的語氣變強，那個語氣本身就是訊號。
至於份額，Jay 直接說現在爭這個意義不大：整塊餅長得太快，份額的位移會被稀釋掉。另外有個細節值得留意——上半年 CPU 供給吃緊，是因為那批需求本來沒被預測到；而 2027 年的量已經進了預測，所以晶圓訂得到。Ben 的解讀是這反而是正面訊號：這不是「我們希望能長這麼多」，是「我們已經把料訂好了」。至於記憶體拿不拿得到，那是完全另一回事。
**三、十五年來第一次，停車場停不下車。**
這是全集最有畫面的一段。Ben 說他斷斷續續參加這個記憶體年會十五年了，場地是聖塔克拉拉會議中心——不大，也不新——而他從來沒有一次停不進旁邊那個免費停車場。今年第一天他開進去，一個位子都沒有。他起初以為是自己運氣不好，結果一路上遇到的業界朋友全講同一句話：我這輩子沒在這裡停不到車過。有人停到李維球場，有人停到對街。展場裡三星、SK 海力士、美光、Marvell 的攤位全都又大又擠，走道塞到動不了。他說這個場地明年得換了。**這種現場密度不是財報上的數字，但它是同一件事的另一種讀數。**
**四、CXL：一個被炒過、被遺忘、然後剛好變得有用的標準。**
先解釋一下 CXL 是什麼：它是一套讓不同晶片之間互相溝通的連接協定，你可以粗略把它想成晶片層級的 USB。這東西 2021、2022 年被熱炒過一輪，當時大家想像的用途是複雜的單晶片系統；接著 AI 來了，所有人只在乎記憶體頻寬，CXL 就被丟在一旁。Jay 記得 2023 年業界有人寫過一篇文章，說 CXL 沒有死，只是在它對 AI 有用之前，不會有人在乎它。
現在的轉折點是：記憶體貴到、緊到變成瓶頸本身，於是大家開始願意做任何事來繞過這筆「記憶體稅」。Ben 認為推動它成熟的還有兩件事。一是機櫃時代——當部署單位從一台伺服器變成一整櫃，你在櫃內怎麼混搭就有了選擇空間，而 CXL 正好提供這種彈性。二是推論——推論叢集要同時服務幾千甚至幾十萬個並行的使用者或代理程式，那非常吃記憶體容量。今年展場上從控制器、光收發器到交換器，整條生態鏈的人都到齊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標準的周邊零件是完整的。Jay 的感想很有意思：**他就喜歡這種老題目繞一圈回來的動態——當年被吹過頭，然後被遺忘，然後才真的變有用。**
**五、整集最值錢的一段：只有 CXL 讓你把舊記憶體撿回來用。**
Ben 說他進場前最大的疑問是——講得都很好，可是記憶體要從哪裡來？它又不會長在樹上。你不可能突然宣布要蓋一台裝滿記憶體的伺服器，卻沒有記憶體可裝。他帶回來的答案，也是他整份筆記的核心，是這句話：**在所有方案裡，只有 CXL 支援記憶體重用。** 其他路徑都要你去買全新的 DDR5；CXL 讓你把資料中心裡那些即將退役的通用伺服器上的 DDR4 拆下來，重新用在你的 CXL 機櫃裡。
而這件事之所以不是紙上談兵，是因為超大規模業者早就有這套肌肉：他們內部本來就有元件回收與再認證的流程，舊 GPU、舊網通設備一直是這樣處理的——不見得放回第一線系統，但確實能重新上線。Jay 的反應是他腦中浮現一個畫面：資料中心像修車廠一樣把主機架起來拆零件。Ben 承認有一部分記憶體是焊死在板子上拿不下來的，但可以拆的那部分量很大。
然後是取捨。DDR4 比 DDR5 慢，也比較耗電，這些都是真的。Ben 的論點是：當答案是「你不必再去買一堆記憶體，因為你手上就有」，那些取捨就都不重要了。Jay 把這件事講得更白：**你就是能承受多少損失就承受多少，因為另一個選項是什麼都沒有。**
還有一層循環更漂亮：因為舊記憶體可以重用，超大規模業者就更有動機去汰換舊 CPU、換上新一代的——反正記憶體不會白白丟掉，而換 CPU 本來就是他們為了跑代理程式類負載想做的事。Ben 的結論是這對超大規模業者的 CPU 需求也是加分項。他個人認為 Marvell 在這條線上的整合度最完整，不過他也很明白地說其他方案也會被部署，這不是零和的。（這是節目上的看法，不是誰該買什麼的判斷。）
值得注意的是，Ben 自己就把這個論證的邊界劃出來了：**記憶體重用的紅利，只屬於手上真的堆著海量舊記憶體的那三家超大規模業者、外加某種程度上的 Oracle。** 別人吃不到。他的補充理由是這三四家的量體本身就足以把整個生態帶起來——但這個前提，讀者自己該記住。
**六、記憶體定價：「榨滿毛利」的日子結束了，而這可能是賣方自己選的。**
Ben 用了一個他自創的詞：margin maxing（把毛利榨到最滿）。他說跟記憶體廠聊完的感覺是，那個階段結束了，而且是出於好理由——客戶要的是可預測的價格，所以現在的合約裡有價格上下限；賣方也不想把客戶的日子搞得太難過。
比較有訊息量的是他對長約的判讀。長約這種東西以前也簽過，一直以來的質疑是：客戶說取消就取消，所以長約不代表什麼。廠商給他的反駁不是「這次不會取消」，而是換了兩個變數來看：**簽長約的客戶有多少家，以及是用什麼價格和毛利水準簽的。** 過去的長約通常只有一兩家超大客戶，而且是拿量換到極低的價格；現在是很多客戶在簽，而且價格與毛利結構比過去高一大截，平均年限四到五年。Ben 的推論是：如果供應鏈主管們預期這波緊俏兩年後就緩解，他們簽這種合約會丟掉工作。
Jay 這邊補了一個當週的數據點：SanDisk 的季報數字驚人，但毛利率是守在八十出頭，沒有再往上衝，而股價幾乎沒動。他說這個毛利率至少有兩種讀法——一種是失望，需求這麼強你為什麼不是九成；另一種比較有道理的是，這是紀律，甚至是慈悲：如果真的把價格拉到理論上的極限，會留下長期的惡感，而且**會加速客戶去找所有繞過記憶體稅的方法**。
於是這集把整個辯論重新框了一次。Ben 引摩根士丹利分析師的說法：市場一直盯著毛利率，其實該看的是營收品質與持續期間。Jay 則把問題換成：與其爭「價格還能再漲六成還是漲三倍」，不如問**「這個價格和這個毛利，能撐多久」**。他也很乾脆地說自己不是記憶體分析師、不打算給結論，只把辯論的兩端擺出來——一端是這仍然是景氣循環、需求到某個點就會平衡、一年內結束；另一端是這次結構不同、高毛利會維持很長一段時間；再極端一點的說法是產業已經被重組了。
**七、機櫃內容量這把尺，以及一家做時脈的小公司。**
節目最後聊到 SiTime，一家做時脈與同步元件的公司，用的是微機電（MEMS）技術取代傳統的類比零件。Ben 給了一個可以帶著走的判準：**在機櫃時代，去找那些「機櫃規模一往上，單櫃裡自家零件用量就跟著往上」的公司。** 他提到一個具體訊號：這家公司說他們看到同步類產品的需求也在增加，不只是時脈產品——而同步是跨機櫃之間要用的東西，所以這代表他們同時吃到了櫃內擴展與跨櫃擴展兩邊。Jay 說他已經數不清現在一櫃裡會出現幾百顆這類零件了。他們也點出更遠的一層：記憶體、光通訊，任何往前推進的領域，都會需要更複雜、可程式化的時脈。
## 延伸想法
**一、「另一個選項是什麼都沒有」——這種需求，用規格表是分析不出來的。**
這集最反直覺的地方在於：一個明顯比較差的東西（更慢、更耗電、還得繞道走 PCIe）正在贏，而它贏的理由跟它的規格完全無關。**當替代方案是「拿不到」，買家的決策函數就不是比較優劣，而是比較「有」跟「沒有」。** 這時候所有以規格為基礎的競爭分析都會給出錯誤答案。
但這個推論有個必須寫下來的失效條件，而且這集自己就給了：**記憶體重用的經濟效益，是稀缺的產物，不是技術的產物。** 如果哪一天記憶體供給鬆了、價格回落，「拆舊的下來重新認證」這件事的相對吸引力就會下降——你會直接去買新的 DDR5，因為它更快也更省電，而重新認證是有成本的。所以「CXL 現在要起飛了」這個判斷，真正掛鉤的變數不是 CXL 本身好不好，而是記憶體會緊多久。
這就把兩個看起來獨立的題目綁成同一條線了：你對這集第五段的興奮程度，上限應該由你對第六段的判斷決定。**如果你相信記憶體一年內就緩解，那你就不該同時相信重用經濟學會長成一個大生意。** 這兩件事不能各自樂觀。
**二、瓶頸會製造自己的繞道，而賣方會不會出手壓抑那個繞道，是可以觀察的。**
我做產業分析時的習慣動作，是往上游找「需求翻倍時最先斷的那一層」。這集提供了一個平常不太會被提起的續集：**瓶頸不會靜止不動地等你賺它的錢，它會逼出繞道，而繞道本身就是新的生意。** 記憶體貴 → 大家去找記憶體重用、找 CXL、找任何能少買一根 DIMM 的辦法。時脈與同步元件被機櫃化帶起來，也是同一個機制的另一支。
真正精彩的是這集把回饋迴路也講出來了：記憶體廠把毛利守在八十幾而不是九十幾，其中一個理由正是不想把客戶逼上繞道。**這是一個賣方為了保護自己的長期定價權，主動放棄一部分短期價格的行為。** 如果這個解讀成立，那毛利率就不只是獲利指標，它同時是一個關於「賣方認為自己還能撐多久」的自陳訊號——他們願意留給客戶多少空間，反映了他們有多不希望客戶認真去研究替代路徑。
這條線的可觀察性其實不錯：毛利率、長約的簽約家數、長約年限，這些東西會陸續公開。**如果毛利率繼續往上衝而且客戶開始抱怨，那就是賣方在收割而不是在維護關係，繞道的動力會加速；如果毛利率繼續守在原地，那反而是他們在為長期做打算。** 兩種情況的下游後果完全不同，而它們長得很像。
**三、把「還能漲多少」換成「還能撐多久」——問題一換，可驗證性就跟著換了。**
Jay 那句重新框問題的話，是這集我最想留下的方法論。原本的辯論是「價格還能再漲六成、還是翻倍、還是三倍」，這種問題的麻煩不只是難答，而是**無論答案是什麼，你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算錯了**。它沒有到期日，也沒有檢查點。
換成「這個價格與毛利能撐多久」之後，性質變了：**你可以列出可觀察的變數（長約家數、平均年限、簽約價格結構、毛利率走勢），設一個時間點，到期回來對答案。** 這才是可以放進紀錄簿的判斷。
順帶一提，這集示範了一種我認為很值得抄的誠實：Jay 明說自己不是記憶體分析師、真正懂這條線的人是那些在韓國、日本、台灣和愛達荷州有深厚人脈的少數人，所以他不給結論，只把辯論的範圍畫出來——一端是循環、一端是結構。**願意標示自己不知道的邊界，比結論本身更有價值。** 而對一般讀者來說，這裡還有一個實際的組合風險提醒：一個你判斷不了、而且承認自己判斷不了的變數，不應該同時是你好幾個持倉共同的假設。記憶體價格現在正在扮演這個角色——它同時影響記憶體廠、伺服器廠、雲端業者的成本結構、以及任何一個「因為記憶體很貴所以我有生意」的繞道方案。**當你發現自己的幾個想法其實共用同一個未決前提，那不是幾個機會，那是同一個賭注下了好幾次。**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原集：The Circuit EP.187〈Inside the Future of Memory Summit & AMD's "Boring" Bullishness〉（2026-08-09），主持人 Ben Bajarin 與 Jay Goldberg
- AMD 與 SanDisk 的公開季度財報、法說會逐字紀錄與投資人簡報（均由各公司官方投資人關係網站發布）
- CXL Consortium 公開的規格文件與白皮書，可以了解這個標準的能力邊界
- 記憶體產業年會（Future of Memory Summit）的公開議程與主題演講資料
- 文中《孫子兵法・軍爭篇》那幾句，是我自己聽這集時想到的註腳，不是節目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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