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萬美元的水下機器人:Ulysses 想把海洋變成常駐的工地 來源:Realpha 讀市場(blog.getrealpha.com) 原文與圖表:https://blog.getrealpha.com/blog/cheekypint-2026-10-15-the-company-building-underwater-drones-for-50-000/ > 2026 年 10 月 15 日《Cheeky Pint》這一集,Ulysses 共同創辦人 Will O'Brien 談水下機器人的成本結構、供應鏈瓶頸與海軍採購。本文是聽後心得與框架整理,屬教育性內容,不含投資建議,也不針對任何個股。 Published: 2026-10-16 Locale: zh-TW Tags: 水下機器人, 海洋經濟, 供應鏈, 國防採購, 聽後心得 ![一台模組化水下載具懸停在海草床上方,上方水面遠處有一艘無人水面船的剪影](/covers/cheekypint-2026-10-15-the-company-building-underwater-drones-for-50-000-cover.png) > 海是一切。它的呼吸潔淨而健康。它是一片浩瀚的荒漠,人在其中卻從不孤單,因為他感覺到四面八方都有生命在動。 > > —— 儒勒・凡爾納《海底兩萬里》(1870,筆者自譯) 2026 年 10 月 15 日《Cheeky Pint》這一集,Ulysses 共同創辦人兼總裁 Will O'Brien 說,他們賣給海軍的水下載具最低可以到一台五萬美元,而美國海軍今天採購量最大的同類自主水下載具,一台在五百萬美元上下——兩者差一百倍。他也說公司現在的瓶頸在製造不在銷售,手上的需求多過產能,已經在推掉合約。這個價差成立的前提是基礎機型:他自己補了一句,加上進階感測與導航模組之後,差距會收斂到十倍上下。 ![兩組並排的柱狀對比,左組海軍現役載具的柱子極高、Ulysses 基礎機幾乎貼在底線,標一百倍;右組滿配後兩根柱子差距縮小成十倍。](/figures/ulysses-price-gap-100x-vs-10x.svg) ## 一趟衝浪之旅帶回來的工作清單 Ulysses 這家做水下機器人的新創,起點不在實驗室。Will 在節目裡講,他的一位共同創辦人去衝浪,路上認識一個海洋生物學家,聊到她每天在做什麼:下水拍照、種種子、採水樣,一件一件用手做。那位共同創辦人之前在 Manna 做空中送餐無人機,聽完的反應是,這些事情應該可以做一台水下版的無人機來代勞。 公司就這樣開始,挑的第一件工作是海草復育——把退化的海床重新種回海草。 ## 他們先把海草的帳算給你看 我聽到這段有點意外。海草在海洋話題裡沒什麼聲量,Will 自己的說法是,珊瑚像那個長得好看、注意力全在他身上的朋友,海草才是你該找來聊的那一個。他給的數字是:海草覆蓋海床面積的 2%,鎖住海洋碳儲量的 20%;約兩成有商業價值的魚類族群靠海草當棲地。 ![三條等長的比例軌道,第一條只填滿極細的一小段,第二、三條各填滿五分之一,顯示海草面積小但份量大。](/figures/seagrass-small-area-big-share.svg) 接著是急迫性。他引用的推估是,到 2040 年代前後,海裡好幾種關鍵魚類族群可能被清空,而全世界有數十億人把魚當成主要蛋白質或收入來源;壓力一半來自過度捕撈,一半來自棲地消失。最讓我停下來的是這個比例:人類復育這些生態系的速度,比失去它們的速度慢 100 到 1000 倍。 ![上方一支橫貫畫面的長箭頭代表失去的速度,下方只剩一小截短箭頭代表復育的速度,長度相差兩到三個數量級。](/figures/restore-versus-lose-speed.svg) ## 做完第一件工作,他們發現海裡全是同一種形狀的工作 海草復育拆開來是幾步:先測繪海床、搞清楚哪裡有海草,跑一個棲地適合度模型推估哪些區域適合復育,再找到正在開花結籽的植株採種,最後把種子送到缺的地方放下。 Will 說他們做到一半就看清楚了:海裡還有一大堆形狀一樣的工作。找水雷、修海底管線、檢查電纜,骨架都是「過去、找到、動手、回來」。 所以他們從頭推一遍。要做海洋機器人公司,先要拿到整個海域的立體通行權;水面阻力比水下小,長距離移動應該走水面,於是有了續航 2000 海里的無人水面船 Leviathan,到了位置再放下水下載具 Mako 下潛工作——Will 的比喻是 Leviathan 負責送小孩上學。工作做完叫它回來,任務結束。 這裡有一個他們很早下的決定。Will 說在 Mako 之前,水下載具主要用來收資料,不用來動手;要做能在水下實際操作東西的載具,長相會差很多。他們又想用一種通用機身去解不同問題,所以 Mako 做成積木式模組:想多 150 海里續航就加電池包,想跑快就換後推進模組,想拍立體影像就裝雙目相機,想要測深圖就裝聲納前段。這個決定後來的回報,是美國海軍和離岸能源公司上門時,他們不用重做載具。 ![中央一具通用機身,四個方向各接一塊可換模組,每塊模組旁標出它換來的能力。](/figures/mako-modular-slots.svg) ## 他手機裡存著一份健力士的品質標準 節目前二十分鐘在聊健力士,我本來以為是閒聊。Will 說健力士在 1890 年代就設了自己的研發團隊,做法是請一群聰明人進來,叫他們自己找問題做。其中一個問題是啤酒花裡的脂質含量,它是一品脫健力士品質的主要決定因素之一;為了判斷一批啤酒花好不好,他們得抽上百份樣本,每批損失幾個百分點,而這在高量低毛利的食品飲料業很痛。William Sealy Gosset 為此做出小樣本統計的突破,1920 年代初發表時用了筆名「Student」,因為公司不想讓對手知道他們養了這批研究人員。那個方法到今天還叫 Student's t 檢定。 他手機裡存著健力士給酒吧的七條品質標準,當場唸出來:呈現要講究、新鮮度一致、吧台看得見、氣體正確、溫度正確、管線乾淨、酒杯乾淨。一家被當成賣啤酒的公司,成長來自技術創新,而這件事沒什麼人講——Will 是在到處找創新案例的時候,發現它就在自家後院。 ## 船上那些人,才是帳單的主體 今天海裡的重要工作怎麼做?租一艘大船,一天幾十萬美元,而且船本身現在也排隊;要在水下動手,就放一台有纜線的載具下去,人在船上看螢幕遠端操作,輪班做事。 輪班是關鍵。勞動法規下一個人一天大概只能做八小時,但船都出去了你會想做二十四小時,所以同一個崗位要三個人;每組人有主管,再加船長、大副、煮義大利麵的那位,然後因為人數過了八人又是從美國港口出發,還得配一位醫生。Will 把這條鏈講完的結論是:你最後養了一支幾十人的船員團隊,一天幾十萬美元,而海底幾乎所有任務都是這個形狀。 ![左側由一個崗位往上堆成一座人員高塔,右側只有一個貼在地面的空盒,兩邊高度落差極大。](/figures/crew-stack-versus-unmanned.svg) 把人從船上拿掉,帳單長相就變了。除了價差,還有兩個附帶效果:無人的時候可以在更差的海況出海,也可以在水裡開快——有人在船上的時候不能快,大家會暈。 ## 海水不給你網路 腐蝕和壓力是兩股外力。腐蝕靠鍍層和陽極處理擋掉一部分。壓力看深度:技術上的「全海深」是 6000 公尺,海洋最深處約 10000 公尺,Ulysses 現在作業到 1500 公尺,壓力測試做到 2200 公尺,而今天海裡大部分的經濟活動就落在這個深度帶。 ![一條從海面往下延伸到一萬公尺的垂直深度尺,最上面一小段被標為經濟活動帶,作業與測試深度都落在這段附近,全海深與最深處遠在下方。](/figures/ocean-depth-bands-economic-zone.svg) Will 說最難的是通訊。水下靠聲學傳輸,五公里距離大約每秒 10 KB,他的形容是撥接上網的調變解調器。這個頻寬不可能把畫面傳回岸上給人遠端操作,判斷只能在機器上做,所以他們把算力搬上去:機上跑一張 NVIDIA 5090 顯卡配 Intel 處理器,他說機上算力約為其他自主水下載具的一百倍。 ![左側岸上站與右側水下載具之間只有一條極細的虛線相連,右側載具內部畫著一個大方塊代表機上算力,粗細對比懸殊。](/figures/thin-acoustic-link-fat-onboard-brain.svg) 這裡他講了一句我很看重的實話:現在的自主能力還很初階,畫一個多邊形叫它測繪,它自動產生割草機路線,看到石頭就繞過去或從上面過,複雜的自主行為還沒開始做,而目前的任務多半還不需要。水面船補上剩下的環節:Leviathan 把 Mako 接回來、在水下無線充電,再透過 Starlink 把即時診斷傳回岸上。他說未來的水面船會帶備用模組,像販賣機一樣換件。 ## 現在卡住他們的,是一間還沒蓋好的工廠 Will 把現狀講得直接:公司最大的問題是製造,需求多過產能,正在推掉合約,每天在想的是怎麼蓋工廠、哪些環節要自己做。 為什麼自己做慣性導航系統和聲納?他的答案是規模和交期。空中無人機一年造 2000 萬台,水下無人機一年大約 1000 到 2000 台。他們去探了供應鏈某個環節的年產量,答案是 100 到 200 件,而他們明年想做幾百台、也許 1000 台載具——這個數字接不上,所以能接到電動車、空中無人機、消費電子這些以百萬件為單位的供應鏈就盡量接,海事供應鏈能避開就避開。 ![四條長度依數量級排列的橫條,最短的那條是海事環節年產量,一條虛線從它的末端垂下來,正好切過下一條代表明年出貨目標的長條。](/figures/supply-chain-annual-volume-ceiling.svg) 第一代載具 80% 用現成件,現在是第五代。四位共同創辦人裡有一位只做製造。 客戶那邊是美國海軍(水雷反制)和離岸風電。加州的浮動式離岸風電有個具體麻煩:電纜垂在水裡會纏上廢棄漁網和漁線,而那些線會勾住鯨豚,成為當地反對風電的主要理由之一。Ulysses 的提案是每天測繪這些電纜、看結構完整性、看有沒有纏線,纏了就用自家在做的刀具把它切掉。兩類客戶都要跑很久的採購流程,不過 Will 說一旦簽進去就很難被換掉,而這種形狀的生意適合有錢可以先投研發的新創去啃。 ## 「成本低一百倍,是不是就贏了」 你看到一百倍這個數字,心裡第一個反應大概是這家公司要起飛了。我自己也是這樣,所以後來特別去拆它。 第一層是口徑:五萬美元是基礎機,Will 自己把加滿配備後的差距收斂到十倍。十倍仍然是好事,但一百倍和十倍會推出不同的市場規模。 第二層比較少人看:便宜之後,綁住營收的東西換人了。Ulysses 現在推掉合約,代表它的上限寫在產線上,不寫在銷售上——這時候值得盯的數字從訂單金額換成良率、產能爬坡速度,以及供應鏈最窄那一環的年產量。那個被探出來的 100 到 200 件,就是整條線的實際天花板。 第三層是這個推論的失效條件。垂直整合把交期和成本抓回自己手上,代價是品質風險也搬回自己家——慣性導航和聲納自製失手,交出去的載具會在海裡失準,而這類事故在國防採購裡修復得很慢。所以同一組事實可以有另一種解讀:不是價格降了需求就會長出來,也可能是便宜之後才發現那些工作本來就沒人要付錢。要分辨,就去看它推掉的合約裡有多少是會回頭的真需求。 ## 「邊疆故事聽起來都很美,怎麼分辨哪一個是真的」 每隔一陣子就會出現一家自稱某個領域的 SpaceX 的公司。Will 在節目裡給了一個我覺得好用的框架,把邊疆發展切成三段:先是探險期,有人去了又回來,而且是為了一個單一的高價值理由——美國西部是毛皮,太空是看蘇聯動向的衛星;接著是常駐期,鐵路通了、火箭可以重複使用,到那裡的成本降下來;然後才是新產業長出來。 拿這個框架回去問任何一個邊疆故事,有兩題可以問:現在在哪一段,以及那個單一高價值理由是誰在付錢。 ![一條由左往右的三段式時間軸,依序是探險、常駐、新產業,標記落在第一段的末端。](/figures/frontier-three-stages-position.svg) Ulysses 的答案是海軍和離岸風電,兩個都有真實預算,所以它在探險期的尾段。要判斷它走不走得到常駐期,看的就不是願景而是補給:Leviathan 的水下無線充電、Starlink 診斷、未來的換件機制,這些是「人不在旁邊也能一直待著」的前提。這三樣沒跑順,常駐就是 PPT。 Will 自己也點出阻力在哪裡。他說環保運動裡最大的單一障礙是綠色繁文縟節——他們在澳洲有一個很想做的海草復育案場,位置關鍵,規模可能是世界最大,卡在審批上好幾年。技術成本降一百倍,不會自動把審批時間降一百倍。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Cheeky Pint》2026 年 10 月 15 日那一集,Will O'Brien 談 Ulysses:本文所有數字與引述都來自這一集。 - Works in Progress(節目中提到的雜誌,worksinprogress.co):講技術與經濟進展的季刊。 - Student's t 檢定的來歷:Gosset 以筆名「Student」發表,背景就是節目裡講的那段健力士研發史。 - 海底電纜現況:節目提到全球約 200 條,多數中斷來自船錨拖掛,而愛爾蘭西岸是美歐之間的一個集中點。 ## 帶得走的一件事 這集真正留在我腦子裡的只有一句話的重量:把一件事的單次成本砍下來,會改變你做得到的事情種類,而不只是讓同一件事變便宜。海裡那些工作沒人做,原因不是沒人想做,是一天幾十萬美元的船費讓每次下海都要先過一輪審批;成本掉下來以後,「每天去看一次電纜」這種本來不存在的工作才會出現。我發現這個道理在生活裡的版本更明顯——我們以為自己缺的是意志力,常常缺的是把門檻降低的那個小動作。 我試過一個做法,分享給你:列出上個月你想做但沒做的三件事,每件寫一句「我放棄的那一刻卡在哪」。不要寫「懶」,要寫到具體動作——要先出門、要等對方回訊息、要先把桌子整理乾淨。然後挑那三個障礙裡最便宜拆掉的一個,去拆它:把要見的人約在你本來就會經過的路線上、把器材放在門邊、把訊息先傳出去不等回覆。下個月月底數一次,那件事你做了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