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濃縮鈾卡在第三步：《Catalyst》談核燃料的地緣政治

來源：Realpha 讀市場（blog.getrealpha.com）
原文與圖表：https://blog.getrealpha.com/blog/catalyst-2026-11-05-the-global-geopolitics-of-nuclear-fuel/

> 2026 年 11 月 5 日《Catalyst with Shayle Kann》訪 General Matter 執行長 Scott Nolan，談核燃料五步供應鏈為何斷在濃縮這一步。聽後心得與推論練習，教育用途，不含投資建議，不涉個股推薦。

Published: 2026-11-06
Locale: zh-TW
Tags: 核能, 濃縮鈾, 供應鏈瓶頸, 能源安全, HALEU

TL;DR: 美國核電的卡點在濃縮這一步：自有企業的全球份額從 86% 掉到不到 0.1%，2028 年還有一道俄羅斯鈾進口的法律懸崖。


![一座廢棄的氣體擴散廠廠房內部，長列退役鋼桶往深處延伸，前景一塊打著工作燈的空地上擺著全新的離心機外殼](/covers/catalyst-2026-11-05-the-global-geopolitics-of-nuclear-fuel-cover.png)

> 內不量力，外恃諸侯，則國削之患也。
>
> —— 《韓非子・十過》（戰國）

2026 年 11 月 5 日《Catalyst with Shayle Kann》這一集，主持人 Shayle Kann 請來 General Matter 執行長 Scott Nolan 談核燃料的地緣政治。Nolan 給的數字是：美國消耗的濃縮服務約七成五來自歐洲供應商、兩成到兩成五來自俄羅斯，而美國自有企業在全球濃縮市場的份額從 1980 年代高峰約 86% 掉到今天不到 0.1%。更高濃度的 HALEU（高純度低濃縮鈾，先進反應爐要用的燃料）美國本土商業產能接近零。這集的結論站不站得住，押在兩件事上：2028 年 1 月 1 日那道法律期限，以及先進反應爐會不會照時間表長出來。

## 這集最強的版本：一條五步鏈，斷在第三步

Nolan 把鏈子攤開來講，五步：開採鈾礦、轉化成氣體、濃縮、再轉回固體、做成燃料。美國五步都有人做，只有中間那一步沒有商業規模的本土產能。

![五個方塊從左到右排成一條鏈，第一、二、四、五個是實心方塊，第三個「濃縮」是空心虛線框且兩側鏈條斷開，顯示鏈子只斷在中間那一步](/figures/nuclear-fuel-five-steps-broken-third.svg)

礦端主要靠哈薩克與加拿大。轉化那一步更誇張——美國全境只有一座廠在運作，在伊利諾州 Metropolis，Honeywell 旗下、過去掛 ConverDyn 的名字賣，開了五十幾年，2010 年代市場低迷時還被封存過，近幾年才一路把產量拉回銘牌值。Nolan 提了一個細節我覺得有意思：那座廠離他們自己的廠址只有五英里。

濃縮這一步的歷史是整集最硬的一段。1980 年代美國是全球濃縮的老大，柏林圍牆倒下之後美俄簽了「百萬噸換百萬瓦」，把俄羅斯的彈頭稀釋成反應爐燃料進口，貧化鈾則送回俄羅斯去濃縮。俄羅斯因此養出龐大的離心機產能，歐洲也是離心機，而美國手上還是第一代的氣體擴散法。接下來二十年，美國自己把濃縮廠一間一間關掉——先民營化，然後發現用第一代技術對打第二代，做不出利潤。份額就這樣從 86% 走到 0.1% 以下。

![一條折線從左邊高點 86% 一路斜落到右邊貼近底線的 0.1% 以下，中間標註技術世代由氣體擴散對上離心機](/figures/us-enrichment-share-collapse.svg)

今天美國境內唯一在運轉的濃縮廠在新墨西哥州，由歐洲公司 Urenco 經營，供應美國需求的兩成。

2024 年國會通過俄羅斯鈾進口禁令，但留了豁免：公用事業找不到別的來源時，能源部長可以放行。那個豁免在 2028 年 1 月 1 日到期。公用事業一邊用豁免把料運進來，一邊分散來源，俄羅斯占比從兩成五降到兩成。Nolan 稱那叫 2028 懸崖。

![一條時間線上俄羅斯占比以兩階微降的平台往右延伸，到 2028 年 1 月 1 日垂直斷成懸崖，右側是一塊空白](/figures/2028-waiver-cliff.svg)

HALEU 那端更乾淨：零。Nolan 說這是他當初的起點——2022 年他還在 Founders Fund 看先進反應爐，問每一家最難的事是什麼，答案都是買燃料；他問那為什麼不叫美國公司做，對方說沒有美國人在做。傳統大型機組的爐心大，燃料濃縮到 3% 到 5% 就能運轉；工廠化生產的小型機組爐心小，為了達到臨界與合用的換料週期，大多把濃度推到 19.75%，刻意在 20% 這條武器級界線下面留一點緩衝。

![一條由下往上的濃度刻度尺，低處標出傳統機組的三到五趴，高處的 HALEU 緊貼在 20% 這條警示虛線下方，兩者之間留著大片空白](/figures/enrichment-level-scale.svg)

物理上，做 HALEU 是把低濃縮鈾再分離一輪，重複同一個過程；要改的是臨界安全與執照——裝鈾的容器體積得縮小，避免意外達到臨界。

商業模式也值得記一下：公用事業自己買鈾、自己持有所有權，濃縮廠收的是加工費，計價單位是分離功單位（SWU），Nolan 形容成「降低熵的程度乘上質量」。所以低濃縮鈾這塊業務對鈾價不敏感。

他們選的地點是肯塔基州西端的 Paducah。那裡是美國最後一座商業濃縮廠所在，2013 年關廠，也是曼哈頓計畫的舊址，電力、熟練工人都在，社區記得廠在運轉的日子。Nolan 說他們看了超過十個州、上千塊地，Paducah 是最歡迎他們回來的，最後在能源部場址南端租下約 100 英畝，目標十年內完工，HALEU 產能要撐到下個十年中段、可能到 2040 年。

## 站到反面：這條推論有三個地方撐不住

第一個地方，Shayle Kann 自己在節目裡就講了：2030、2031、2032 這幾年的 HALEU 需求，誤差範圍很大。先進反應爐要照什麼速度放量，沒人知道。Nolan 的回答是「我們看多，我們相信它們會讓所有人驚訝」——那是一個押注的理由，不是一份需求表。他們現在要蓋的是一座能供到 2040 年的廠，而第一支商業機隊還不存在。如果小型機組比預期晚三年，那些產能的折舊照樣要有人付。

第二個地方，被點名的依賴和實際的依賴對不上。俄羅斯占兩成到兩成五，歐洲占七成五。七成五那一塊沒人叫它瓶頸，因為歐洲是盟友。

![一條滿格長條分成歐洲七成五與俄羅斯兩成多兩段，下方只有俄羅斯那一小段被括號標為被點名的瓶頸，其餘大段無人標記](/figures/named-dependence-vs-actual.svg)

這就讓「本土化」這個訴求帶了政治成分：它處理的是一段可以被制裁打斷的供應，不是整體的對外依賴程度。要是哪天歐洲的出口政策或產能排擠變成問題，今天這套論述並沒有準備好答案。

第三個地方最該放在心上：美國當年退出濃縮，原因是成本，不是政策。第一代技術打不過第二代。今天 Urenco 與歐洲同業的離心機早已折舊完畢，單位成本壓得低。新廠要用新機器、新執照、新團隊去跟它們競爭，政治溢價在的時候好談合約，政治溢價淡掉以後，比的還是每一個 SWU 多少錢。節目裡沒有給出這部分的數字。

還有一個小一點的不一致：Nolan 批評整個產業在轉化這一步放著不管，但問到他自己會不會被轉化產能卡住，他的回答是「我們不太擔心」、「市場還有閒置產能與庫存」、「五到十年內會被解決」。這跟他拿來說明別人為何不蓋 HALEU 產能的那套「雞生蛋」邏輯，形狀是一樣的。差別在於這次是他站在需要別人先動的那一邊。

## 我站哪一邊，差在哪個條件

我聽完的判斷是：低濃縮鈾那一塊站得住，HALEU 那一塊是一張創投型的賭注，兩者被包在同一家公司裡講，所以聽起來風險一致。

分得開的理由是算術。低濃縮鈾的替代需求有三樣東西：一個已知的量（現役機隊的換料需求）、一個已知的來源占比（兩成到兩成五）、一個寫在法律裡的日期（2028 年 1 月 1 日）。三樣都能查。HALEU 那端只有一樣東西是確定的——現在是零；需求要等別人蓋好反應爐才存在。

這裡接到一個讀者常碰的處境：政策利多公布了，相關的東西卻沒動，或者漲一天就回去。我自己踩過幾次之後才學會先問一句——這個利多創造的需求，今天就有買方，還是要等另一條產業鏈先長出來？俄羅斯鈾禁令屬於前者，它把一塊已經存在的採購換手；HALEU 屬於後者，它要等小型機組從示範走到商業換料。同一集節目、同一位講者、同一座廠，兩種需求的時間軸差了好幾年。

![兩條平行時間線，上面那條從今天就是實線代表已有買方，下面那條在今天是一個零點、要到好幾年後才變成實線，中間一道垂直線標示產能開始攤提](/figures/two-demands-two-timelines.svg)

另一個常見的困惑是：有人把一件事講成兆元商機，我怎麼判斷真假。這集給了三個可以直接拿去用的問題。第一，客戶是誰？HALEU 今天賣給反應爐製造商，而那些公司買料是為了跑示範爐；等機隊真的轉起來，買方會換成開發商與公用事業，兩者的採購量級差好幾個數量級。第二，誰持有存貨？低濃縮鈾是公用事業持有鈾的所有權、濃縮廠只收加工費，所以鈾價漲跌跟濃縮廠的損益無關——會這樣設計，是因為買方比賣方強勢。第三，收費單位是什麼？按 SWU 計價的生意，賣的是產能利用率，不是商品價格。

所以我會盯的那個條件是：第一波小型機組有沒有在 Paducah 的產能必須開始攤提之前，走到商業換料。走到了，這張賭注就從「願景」變成「合約」；沒走到，那座廠的 HALEU 那一半會是一筆在等客人的資本支出，而低濃縮鈾那一半還要去跟折舊完畢的歐洲離心機比單位成本。節目最後 Nolan 說，如果能揮一次魔法棒，他會去解決美國礦端的許可流程——他提到美國有大約一萬三千座廢棄鈾礦，礦體小，而小礦的許可難度並不會隨著規模等比例變小。那句話我放在心上：一條鏈子修完第三步，瓶頸會往上游跑，不會消失。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Catalyst with Shayle Kann》2026 年 11 月 5 日那集，主題是核燃料的全球地緣政治，受訪者是 General Matter 創辦人與執行長 Scott Nolan；同一條線的前一集談的是供應鏈末端的核廢料
- 2024 年美國國會通過的俄羅斯鈾進口禁令，以及能源部長的豁免機制與 2028 年 1 月 1 日到期日
- 美國核能研究所（NEI）對公用事業做的供應鏈瓶頸調查，節目裡提到業者一致把轉化列為下一個要解決的卡點
- 能源部近兩年針對 HALEU 濃縮、低濃縮鈾產能、HALEU 再轉化分別發出的標案，看得出政府把這條鏈切成幾段分別補位
- 現有的兩個對照組：新墨西哥州由 Urenco 經營的濃縮廠，以及美國老牌業者 Centrus 的 HALEU 擴產計畫

##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條依賴關係危不危險，看的是換掉它要多久。供得上、價格好、關係穩，這些都是今天的狀態；真正決定風險的是從它斷掉那一刻算起，你要花多少時間把替代品接上。美國濃縮這件事的教訓就在這裡——料一直進得來，從來沒缺過，可是蓋一座濃縮廠要好幾年，所以哪怕豁免只是晚了一年取消，中間那段時間誰都補不上。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花十分鐘就能做完：在紙上寫下你生活裡只有一個來源的三件事。可以是那位會幫你臨時接小孩的人、那位熟悉你家水電線路的師傅、公司裡只有一個同事會跑的那段流程、你所有照片都只存在的那顆硬碟。然後在每一件後面寫一個數字：它今天斷掉，你要幾天才能找到能用的替代。不要寫「很難找」，寫天數。

![三條長短不一的水平長條代表三件只有一個來源的事，各條右端標天數，最穩的那件長條反而最長](/figures/single-source-replacement-days.svg)

寫完你會發現有些項目的數字小得安心，有些大到你自己都嚇一跳——而那些你以為最穩的，常常就是數字最大的那幾個，因為穩所以從來沒有人去找過第二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