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資料中心的水到底流去哪裡:一集 podcast 拆開散熱設計這個選擇 來源:Realpha 讀市場(blog.getrealpha.com) 原文與圖表:https://blog.getrealpha.com/blog/catalyst-2026-10-08-the-truth-about-data-center-water-usage/ > 聽 2026-10-08《Catalyst with Shayle Kann》與散熱專家 Tim Shed 的對談筆記:資料中心耗水多寡由散熱設計決定,而這個設計正以吉瓦規模敲定。教育性質的聽後心得,討論產業結構與判讀方法,不含投資建議、不涉個股推薦。 Published: 2026-10-08 Locale: zh-TW Tags: 資料中心, 液冷, 水資源, AI基建, 能源轉型 ![機房走道深處,粗黑的液冷管線沿著地板延伸到遠端一扇半開的門,門外是黃昏的熱光](/covers/catalyst-2026-10-08-the-truth-about-data-center-water-usage-cover.png) > 水者何也?萬物之本原也,諸生之宗室也。 > > —— 《管子・水地》(戰國) 2026 年 10 月 8 日那集《Catalyst with Shayle Kann》,主持人 Shayle Kann 找來資料中心散熱專家、Abundant Insights 創辦人 Tim Shed,問了一個聽起來很笨但其實沒人答得清楚的問題:資料中心裡的水,到底流去哪裡。Shed 的答案是,一座資料中心耗多少水主要由散熱設計決定,而那個設計現在正以吉瓦為單位被敲定——用冷板把晶片的熱收進攝氏 45 度的水、回水 55 度,多數氣候就能讓熱一路下坡排到戶外,省掉冰水機,也省掉要蒸發的那些水。Shayle 開場給的對照是一座 300 百萬瓦、採蒸發冷卻的資料中心一年約用 1.5 億加侖水,同容量的複循環燃氣電廠大約是它的三倍。這條推論只涵蓋營運期:建廠灌管、沖洗管路、工地灑水抑塵一樣要水,碰上印度盛夏那種氣候也還是得靠冰水機把熱往上推。 ## 先把那個數字放進尺裡 爭資料中心用水的兩邊,講的話幾乎碰不到彼此。反對的一方說資料中心在抽地下水、在跟鎮上的人搶飲用水;支持的一方說這點水在農業旁邊是四捨五入掉的誤差,而且新廠根本不怎麼用水。 Shayle 的處理方式是先把數字放進一把尺裡。1.5 億加侖是大數字還是小數字?他給了兩個參照:同容量的複循環電廠要三倍;或者換成農田,大約是 550 英畝灌溉大豆一年喝掉的量。 ![三條橫條比較年用水量,資料中心的那條最短,複循環電廠的那條是它的三倍長,農田那條與資料中心等長](/figures/water-scale-three-references.svg) 這把尺讓人安靜了一點,可是它沒回答問題。它只回答了「過去那種廠」的量級。Shed 接下來講的那段,我聽了兩次——他說這整波用水冷晶片的推力,到現在也才約三年。三年的意思是,你手上任何一份產業平均用水量,描述的都是你還沒看到的那一代廠之前的世界。 ## 熱卡在哪裡:從 9 千瓦到 220 千瓦 要懂水去哪裡,得先懂熱從哪裡出來。 Shed 說,歷史上機櫃平均密度大約 9 千瓦。那個量級最便宜最快的做法就是風冷:把空調擺在機房四周,管路離電腦遠遠的,中間用冷熱通道把氣流分開,想放誰家的伺服器都行——空氣不挑。他講了一句我很喜歡的話:「Air doesn't care.」 問題出在把風從房間邊緣推到中間要耗不少風扇功,而且冷熱空氣一定會混。所以高效能運算一路往 30、40 千瓦走的時候,業界把散熱器搬到機櫃旁邊,後門熱交換器、列間冷卻,概念都一樣:把熱交換器貼到熱源旁,風扇只要搬很短的距離,旁邊的機櫃不需要散熱時風扇就降速。Shed 在 Dell 的時候,用後門熱交換器出的機櫃常態做到每櫃 80 千瓦,他說那種架構的效率在那個功率以下幾乎不輸直接液冷。 再往上就推不動了。今天呢?大家熟悉的 NVL72 系列機櫃,含電源在內標到每櫃 220 千瓦。而 Shed 說那還不是上限——Dell 正在 Lawrence Berkeley 國家實驗室裝的 Doudna 超級電腦叢集,功率一路往上爬到大約每櫃 280 千瓦;他們已經把 400 到 500 千瓦的機櫃規劃過了。 ![六級由低到高的階梯,從每櫃九千瓦一路爬到五百千瓦,前兩級標風冷、後三級標液冷](/figures/rack-density-staircase.svg) 這裡有個容易被誤讀的地方。Shed 特別停下來澄清:把東西擠成這樣沒有人在玩金氏世界紀錄。密度是逼出來的——你要讓資料中心裡的每一顆 GPU 跟其他每一顆說話,網路線和交換器都很貴,所以你想把它們塞到最近;同一塊主機板或同一個機櫃裡才用得上高速互連。至於單顆晶片越來越耗電,也是因為 Nvidia、AMD、Intel 都在學著把同樣的矽操得更兇,而有些情況下操到多兇「只由散熱決定」——電學上還能更快、供電上還能更快,卡住的是熱出不出來。 ## 關鍵那一步:把水弄熱,不是把水用多 這就到了這集最值得記的那一步。 Shed 把熱從晶片到戶外的旅程拆成三段:先在伺服器裡收熱,收熱的那套叫 TCS(technology cooling system);TCS 透過一片板式熱交換器把熱交給 FWS(facility water system);FWS 再把熱交給戶外的排熱設備,可能是冰水機、冷卻塔、乾式冷卻器,看那個氣候適合什麼。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整個爭論換位置的話:FWS 不在乎另一邊是什麼技術。單相、兩相、浸沒,交過來就是一片熱交換器。FWS 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另一邊交過來的溫度有多高。 為什麼溫度越高越好?因為你要把熱從系統裡最燙的那一點搬到戶外,最省的辦法是讓它一路下坡,靠熱力學自己走,除了泵不用再輸入能量。晶片端的水越熱,戶外那一端就越容易接得住。 ![一條從左上往右下的下坡線,三個節點依序是晶片、兩套水路交接、戶外,溫度一路遞減](/figures/heat-downhill-three-stages.svg) 冷板就是在幹這件事。Shed 描述它其實是一片大約 1.5 到 2 毫米厚的銅,表面被刨起一層層薄鰭片,銅厚和間距都在 100 微米上下、約 3 毫米高,水要流進每一道微流道把熱帶走。他說做到讓水流均勻並不輕鬆,但做成了以後效能驚人:今天可以用 45 度的水冷掉一顆 1400 瓦、甚至 1800 瓦的處理器,而三年前辦不到。 ![冷板剖面放大圖,一片薄銅底板上長出密集細鰭片,標出銅厚兩毫米、鰭高三毫米、鰭厚百微米](/figures/cold-plate-microchannel-scale.svg) 45 度進、55 度回。Shed 換算成華氏大概 135 度,然後說:除了印度盛夏那種最糟的日子,這種溫度的熱在大部分地方可以直接排到戶外,不怎麼耗能,也不用蒸發水。 所以耗水這件事的因果鏈長這樣:冷板讓 TCS 交出更高的水溫 → 更高的水溫給 FWS 更多排熱選項 → 更多選項讓你可以少用水、甚至不用水。Shed 自己收尾的那句是:收熱端盡量做到最好,排熱端才有本錢省。 ## 為什麼不是「只是換了最佳化目標」 這段是 Shayle 全集問得最漂亮的地方,也是我覺得這條推論真正站得住的理由。 他把兩種解釋攤開來問 Shed:新廠用水變少,有多少是因為當年超大規模業者把目標設在省電(省電最佳解就是蒸發水,所以他們用水)、現在把目標改成省水,所以換個方法就少用了;有多少是因為 TCS 溫度拉高這個技術變化。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故事——如果是前者,省水是一個可以隨時改回去的政策;如果是後者,省水是物理給的紅利。 Shed 說大部分來自後者。他的理由不繞:如果我在風冷,我在機房裡沒有蒸發水沒錯,可是我需要冷水去造冷風,我得把冷水送到熱交換器才生得出冷風,而那意味著我需要冰水機;而冰水機最省電的跑法,看氣候,常常是配一座冷卻塔給它供冷水。於是我省了電,卻耗了水。風冷與用水從來就綁在一起,這一點是我聽完這集最意外的收穫——我原本以為液冷是「開始用水」,它其實是「把水從蒸發掉的那條路上拿下來」。 ![左右兩格對比,左邊風冷的路徑較長且末端有水滴往上蒸發散失,右邊液冷的路徑較短且末端沒有水滴](/figures/aircooled-vs-liquid-water-path.svg)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 Shed 說超大規模業者當年那些蒸發冷卻系統「設計得很漂亮」:噴濕一層填充材、吹風過去、靠蒸發把空氣降溫,用相對少量的水換到大量的冷卻。那個設計在它的目標函數裡是對的。只是它的目標函數裡沒有水。 ## 這條推論在哪裡會失效 Shed 自己點了三處,我覺得比結論本身更值得抄下來。 第一,營運期不等於全生命週期。他說得很直白:蓋一棟要吃 500 百萬瓦的大樓,它就是會用水——工地灑水抑塵、整路基、灌混凝土都要。而且這些廠的管路巨大,灌滿、沖洗、清洗都要水。他說早年這些水「大概都倒掉了」,現在多數公司會派泵車來、在現場過濾回收,浪費少了很多,可是填管和清洗那一次還是會從某處取水。 ![一條時間線,左段施工期有幾根又高又窄的用水尖峰,右段營運期是一條又低又長的平線](/figures/construction-vs-operation-water.svg) 第二,取水的地點跟用水的地點可能不是同一個。那些水有可能是從肯塔基州列星頓某座廠用卡車運來的。所以「這座廠用了多少水」和「這個鎮的水少了多少」之間沒有強相關——這是兩個不同的問題,被講成一個。 ![左邊一個遠方取水點用箭頭連到右邊的廠址,廠址旁另有一個未相連的當地含水層,顯示兩者是分開的](/figures/water-source-is-not-water-site.svg) 第三,也是他講得最小心的一段:他不想說一個看到自家水位在降的社區是搞錯了。他的說法是往深處挖通常會找到很多原因,資料中心未必是唯一的,也未必是散熱系統造成的,可能是鋪那條通往資料中心的路用掉的——那樣資料中心還是有責任,只是那不是持續性的用量。 第四個失效條件 Shed 沒明講,但他的數字擺在那裡:45 度的水在大部分氣候排得掉,碰到戶外超過攝氏 43 度的日子就不行,那時候熱得往上推,冰水機要開,耗電上去。有些氣候一年有半年在這個狀態。所以「低耗水」是一個隨氣候帶變化的結論,不是一個全球適用的規格。 ![一條水平的四十三度門檻線,左側多數氣候的戶外溫度在線下熱可往下排,右側極熱日戶外溫度超過線上必須開冰水機](/figures/outdoor-temperature-threshold.svg) ## 如果你想自己判讀一座新廠 聽完我在想的是,一般人碰到這種爭議時真正的困境:公司說數字很小,鄰居說井在乾,兩邊都拿得出東西,你要相信誰?我自己的經驗是,這種時候去比對雙方的數字幾乎沒用,因為他們在量不同的東西。 我試著把這集教我的東西收成三個問題,下次看到一座新廠的新聞我會先問這三個: 第一,這個數字講的是哪一代廠?Shed 說液冷這波推力才三年。任何引用「資料中心平均用水」的說法,都值得先問它的樣本是哪些年份的廠——用 2019 年的平均去描述 2026 年動土的廠,跟用十年前的車去描述今天的油耗一樣。 第二,它在營運還是在蓋?這兩個數字都是真的,混在一起講就會變成兩邊都覺得對方在騙人。社區在施工期看到的水車,跟公司在年報裡講的營運耗水,可以同時成立。 第三,水從哪裡來?「這座廠用了 X 加侖」跟「這個含水層少了 X 加侖」要分開問。這一題有答案的廠,溝通起來誠實得多。 至於微軟。Shed 舉了威斯康辛那座廠當正面例子:他們走在問題前面,主動向社區說明怎麼散熱、打算用多少水、怎麼做到。而他接著說——我覺得這句話是整集最誠實的——他還是看到那座廠被反彈,水還是被拿出來講。他的結論是透明應該當成入場門票而非加分項,然後他猜這事情根子上是人的問題:一種對正在身邊長出來的新技術的不安,而那些巨大、沒有表情的建築很容易成為承接不安的對象。 ## 另外幾件值得記的 - **兩相直接到晶片還沒量產,而它的賣點不是效能。** Shed 自己開過做這個的公司。把冷媒打到晶片上、在鰭片上煮沸,「泡泡很好看」,但效能跟單相差不多。真正的好處是管子可以細很多——而今天的液冷硬體在伺服器裡佔掉大量空間,省下來的體積可以還給運算。 - **浸沒式用油這件事有個物理上的硬傷。** Shed 的比喻:熱天你興奮地跳進泳池,結果池子裡裝的是油,那不會讓你涼。油本身是不好的熱傳導流體,適合從大面積收低密度的熱,不適合從高效能處理器身上收熱。所以浸沒陣營現在的路線是晶片上照樣貼冷板,剩下那些小元件的熱才交給浸沒液。 - **防凍液裡有 1% 到 2% 你從沒想過的東西。** 單相直接到晶片用的是水加 25% 丙二醇,粗略講就是你車上那瓶防凍液稀釋過。Shed 說那瓶東西裡真正關鍵的是 1% 到 2% 的抑制劑配方——它讓鋁、黃銅和一堆材料泡在裡面好幾年不腐蝕。他講這段的語氣是真心佩服。液冷系統要顧的是同一件事。 - **冷板的產量級數跳了一個量級。** 2022 年全產業可能在一年十萬片的量級,今天是每月數十萬片,Shed 說明年可能逼近每月一百萬片。 ![三根換算成每月產量的長條,二零二二年那根幾乎看不見,今天的一根高出一大截,明年預估的一根再翻三倍](/figures/cold-plate-output-jump.svg) - **為什麼業界現在押單相直接到晶片。** Shed 的理由全是供應鏈的:它現在就能放大、全球供應鏈夠厚、冷卻液供應商有能力在全球供應合格的液。到了每月百萬片的節奏,跟得上的技術才是贏的技術。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Catalyst with Shayle Kann》2026 年 10 月 8 日那集,主持人 Shayle Kann,受訪者 Tim Shed(Abundant Insights 創辦人)。Latitude Media 製作,音訊與影片版都有。 - Shed 提到他與同事約三、四年前發表過一篇探討兩相浸沒式散熱熱力學限制的論文,想追兩相這條線的人可以從那裡開始。 - 微軟在威斯康辛資料中心的用水溝通,Shed 把它當成業界溝通的參考案例。 ## 帶得走的一件事 這集真正教我的是一件跟水無關的事:**當兩邊都拿得出數字卻吵不出結果,問題通常在於那個數字描述的是一個已經過去的設計選擇。** 1.5 億加侖是真的,近乎零耗水也是真的,差別在中間有一個人坐下來選了冷板和出水溫度。你要爭的不是那個數字,是那個選擇現在在誰手上、什麼時候做。 我試過一個做法,拿來用在家裡的爭論上也成立。下次你跟人為一個數字僵住的時候,別急著反駁它,先問一句:「這個數字是在什麼條件下量出來的?」然後各自把條件寫下來——哪一年、哪一台、哪一種做法、有沒有包含某個階段。我第一次這樣做是跟我太太吵電費,兩個人都覺得自己記得的數字才對;條件寫下來以後發現她講的是去年夏天、我講的是今年春天,吵的根本是兩件事。寫條件比吵數字快得多,而且它會把你們推向同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