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邏輯城堡裡的那口深井——聽 Asianometry 聊台積電做不做 3D DRAM 來源:Realpha 讀市場(blog.getrealpha.com) 原文與圖表:https://blog.getrealpha.com/blog/asianometry-2026-11-19-tsmc-making-3d-dram/ > Asianometry 2026 年 11 月 19 日〈TSMC Making 3D DRAM?〉的聽後心得:主持人 Jon 拆 The Information 的報導——台積電依最大客戶 Nvidia 要求開始擬定 3D DRAM 計畫。文中整理他從封裝解讀翻到自製解讀的過程、DRAM 電容那個深 1 到 3 微米寬 20 到 30 奈米的洞為什麼需要新廠,以及氧化物半導體這條路的失效條件。教育與研究方法討論,非投資建議,不含個股推薦或目標價。 Published: 2026-11-20 Locale: zh-TW Tags: Asianometry, 台積電, DRAM, 先進封裝, 氧化物半導體 ![一鏡到底的無塵室長廊,低角度往深處看:近景兩側是排列整齊的既有機台,暖黃色濾光燈把地板照出一道長長的反光;走廊往遠處收束,盡頭那一格廠房還沒完工,鷹架之間立著一台高聳的新蝕刻機,被冷藍色的工作燈單獨打亮](/covers/asianometry-2026-11-19-tsmc-making-3d-dram-cover.png) > 習慣是一位凶暴而狡詐的女教師。她一點一點、無聲無息地把權威的腳伸進來;靠著這樣溫和謙卑的開場,加上時間的幫忙,把地位坐穩了,才掀開面具露出那張專橫的臉。 > —— 蒙田《隨筆集・論習慣》(1580,筆者自譯) 蒙田講的是人怎麼被自己的舊規矩綁住:規矩剛立的時候誰都說得出理由,立久了就沒人再問那個理由還在不在。一家四十年不碰商品型記憶體的晶圓代工廠,被最大的客戶問了一句話,這篇要聊的就是那個理由。 Asianometry 2026 年 11 月 19 日這集〈TSMC Making 3D DRAM?〉,主持人 Jon 談 The Information 與台灣媒體的報導:台積電依最大客戶 Nvidia 的要求,開始擬定製造 3D DRAM 的計畫。Jon 的第一個讀法是封裝,因為台積電從 2023 年就在做記憶體與邏輯的晶圓鍵合,2025 年提過把 55 奈米、6 奈米與 3 奈米的邏輯晶圓鍵到記憶體晶圓上;可是他讀完整篇又推翻自己,因為報導寫的是台積電在評估自己做那些 3D DRAM 晶粒。這個題目有個前提要先放在心上:台積電的記憶體營收占比 2005 年就掉到 1% 以下,而 DRAM 電容那個深 1 到 3 微米、寬 20 到 30 奈米的洞需要新的蝕刻設備、也就是新廠,所以 Jon 猜若走自製這條路,要等 5 到 10 年。 ## 台積電為什麼不做 DRAM? 先把話說精準:台積電有做記憶體。它做內嵌式記憶體,也就是跟邏輯電晶體並排做在同一顆晶片上的記憶胞,SRAM、嵌入式 DRAM、STT-MRAM、ReRAM 都算,Jon 說後者的量還不小。大家在意的是商品型記憶體——單獨賣的 DRAM 或快閃晶片,那塊是韓國人的地盤,十幾年來沒有被認真挑戰過。 ![左邊一顆晶片方塊裡,邏輯格與記憶胞格並排包在同一塊裡;右邊三顆各自獨立的記憶體晶片分開站著,中間一條分隔線把「包在裡面」和「單獨賣」分成兩種東西。](/figures/embedded-vs-commodity-memory.svg) 歷史上它接過單。1990 年代替一家叫 ISSI 的無廠客戶做 SRAM 與特殊規格 DRAM;1996 年跟富士通宣布在一座新的 8 吋廠用 350 奈米做 16 Mb DRAM,後來也做 64 Mb。這件事沒有續集,2002 年富士通退出 DRAM 生意,台積電從此沒再簽過有規模的 DRAM 案子。這兩次它都只是把客戶帶來的設計做出來,富士通那次還順手分享了一些 DRAM 製造經驗。1990 年代末它的記憶體營收占比就在往下掉,2005 年的財報寫得坦白:公司正盡力降低對「商品型記憶體代工服務」的曝險,免得被跌價砸到。 ## 那段歷史裡最痛的是哪一塊? 世界先進。台積電從工研院出來之後,工研院又孵了一個要做 DRAM 的次微米計畫,政府出錢買設計、在新竹蓋 8 吋廠,1994 年用拍賣把它民營化,得標的是張忠謀領的那一組人。台積電直接投資世界先進,兩家共用高層,連新廠的配置圖都一起看。 開局看起來不錯,然後 DRAM 崩盤。台積電得再掏錢、再派人進去管,虧了幾年之後,世界先進被要求退出 DRAM,改做跟大哥一樣的邏輯晶片。同一場崩盤把當年台灣那一批分散的 DRAM 廠全打殘:政府紓困沒談成,華亞科與瑞晶被美光買走,茂德把自己賣給別家代工廠,剩下的獨立業者只有南亞科與華邦,做的是 DDR4、LPDDR4 這類成熟產品或利基型 DRAM,量小到不成比例;南亞科是兩家裡大的那家,排名遠遠落在第四,Jon 說如果 CXMT 有可信的數字,南亞科可能是第五。他說他做研究時讀了張忠謀的回憶錄,那份苦澀與悔意讀得出來。 二十年過去了,而台積電的高層保守,記憶又長。Jon 說台灣人這段時間把「替客戶做 ASIC」這件事變成了文化,談起來總會指出邏輯與記憶體要的生意手法和性格差在哪。邏輯意味著穩定的利潤,不會像記憶體那樣爆起,也不會像它那樣爆掉。代工要的那種客戶服務、技術理解與體貼,台灣人覺得自己提供得最好——台積電為了客戶願意做到什麼程度,這點我同意是它的強項。記憶體是大宗商品,客戶最在意價格,那個遊戲台積電未必想玩;真要玩,開價也不會客氣。 ## 做 DRAM 的製程到底哪裡不一樣? 文化講完還是要有技術的理由。差別在一顆電容。 DRAM 製造的核心是那個垂直圓柱狀的電容,要盡量又高又瘦:深 1 到 3 微米,寬只有 20 到 30 奈米。業界叫它高深寬比,而把這個洞蝕刻出來,據說是整個半導體業裡最難的事情之一。 ![左邊邏輯結構是幾層扁平的薄片,右邊 DRAM 電容是一根又深又細的垂直長洞,洞的高度佔滿整張圖、寬度只有細細一條,兩邊高矮與粗細的差距一眼就看得出來。](/figures/dram-capacitor-aspect-ratio.svg) 洞打完還要往裡面交替沉積金屬、絕緣層、金屬。這些事台積電不常做,說不做也行,所以它需要新的蝕刻設備,而新設備意味著新廠。換句話說,它要做記憶體,不會在現有的廠裡做,財務風險也因此墊高一層。 這裡是我聽完覺得最值得記住的一段:同樣叫做「製程節點」,邏輯和 DRAM 要的能力差在一個洞。外界習慣用奈米數把所有晶圓廠排成一條線,可是那條線只排得了同一種結構。 ## 封裝,還是自己做晶粒? The Information 那段原文講得含糊,說 3D DRAM 把記憶胞垂直堆成多層以塞進更多容量——Jon 的評語是這句話等於把「3D」兩個字重講一遍。 先看支持封裝的線索。帶這件事的是台積電負責先進封裝的副總 Hsu Kuo-chin,報導順帶提到他曾是美光台中廠的營運長,所以他也有記憶體製造的經歷。台積電從 2023 年就在推記憶體與邏輯的整合。至於 Nvidia:報導說是它要求的,不見得表示它自己要用,Jon 猜它可能在替朋友問。有一家新創叫 d-Matrix,產品就叫 3D-DRAM,把運算晶粒疊在 DRAM 上面,用垂直 IO 微凸塊連起來,而不是並排放在基板上;做對了就同時拿到容量與頻寬,推論成本降下來。Nvidia 與 d-Matrix 在 2026 年 9 月宣布合作,d-Matrix 下一代的 Raptor XPU 會接進 Nvidia 的 AI 基建方案。台灣媒體今年 6 月也報過台積電跟華邦在做晶圓對晶圓堆疊,Jon 猜那是某種認證程序。 線索都指向同一邊,然後報導自己把這個解釋推掉了:它明白寫台積電在權衡要不要自己做 3D DRAM 晶粒,甚至可能買下現成的廠——像美光不久前從力積電買廠那樣——或是蓋全新的工廠。Jon 說他百分百確定台積電不會去做三星與 SK 海力士那種商品型 DRAM,但一種很不一樣的新型 DRAM,他不敢排除。 ![左邊兩顆現成晶粒上下疊起來、中間用一排小凸塊連住,旁邊標著已經在做;右邊是一座還沒蓋的新廠輪廓裡立著一台新蝕刻機,下方一條長長的時間線標著五到十年。](/figures/packaging-vs-own-die.svg) ## 如果真要做,它手上有什麼別人沒有的路? 氧化物半導體。台積電有一批研究員在做這個,而它能做出一種像 DRAM 的東西。 氧化物半導體是把電晶體的通道從矽換成特殊金屬氧化物,常見的是 IGZO(銦鎵鋅氧化物),另外還有氧化銦、ITO、氧化銦鎢。它的 IGZO 薄膜電晶體平常用在顯示器上,而講到堆疊式記憶體,大家會提它跟後段製程相容。 這件事的關鍵是熱。前段製程做矽電晶體,熱氧化或活化摻雜的退火會上到大約攝氏 1000 度;後段製程是鋪銅導線,而銅只耐到攝氏 400 度。所以後段開始之後就不能再做矽電晶體了,可是傳統的 1T1C DRAM 需要它。 ![一條縱向的溫度刻度,從攝氏一千度往下到室溫;四百度的位置畫一條橫線當天花板,矽電晶體只能待在天花板上方的高溫區,天花板下方的後段製程放不下矽,只放得下氧化物。](/figures/thermal-budget-ceiling.svg) 氧化物半導體能在低溫條件下做出來,做得通的話,就能在矽的那一層上面疊很多層氧化物記憶胞。 ![左邊只有一層矮矮的矽記憶胞,右邊同樣的矽層上面再疊了四層薄薄的氧化物記憶胞,整疊明顯高出一截。](/figures/oxide-stacking-layers.svg) Jon 把可能的路分成三家。第一種最實際,把 1T1C 的 DRAM 記憶胞直接移植過去,台積電研究員 Katherine Chiang 和團隊 2025 年 6 月發表過,她把它定位在最後一級快取,不過用途可以更廣。第二種是無電容的氧化物增益胞:兩顆電晶體,資料存在其中一顆的閘極裡,靠氧化物超低漏電把電荷留住;IMEC 的 Attilio Belmonte 從 2020 年做到現在,而台積電與 IMEC 關係密切,IMEC 看好的東西台積電會聽。台積電跟史丹佛也有進行中的合作,研究過各種增益胞設計,包括氧化物與矽電晶體混用的那種。第三種最奇特,鐵電 FET:閘極堆疊能保住一個極化方向,那個方向直接作用在通道上,於是一顆電晶體就是一個記憶胞,不用電容,斷電之後極化還在,所以它是非揮發的;台積電研究員 2023 年發表過範例。 這三條路卡在同一個地方——可靠性。缺陷會在氧化層裡累積,讓電晶體的臨界電壓漂移,漏電跟著上升。Jon 說這是根本問題,誰先破解誰就贏。 ![三格並列的記憶胞示意:第一格一顆電晶體加一個電容,第二格兩顆電晶體、沒有電容,第三格只有一顆電晶體、閘極裡一個極化箭頭;三格底下一條共同的裂痕指向同一個字:漂移。](/figures/three-oxide-cell-paths.svg) ## 這件事聽完,我自己能怎麼用? 我自己最常犯的毛病是把一句聽起來很硬的話當成結論。「台積電要做 DRAM 了」就是這種句子——它會在社群上被轉成一句標題,而我讀完這集之後的做法是先把它拆成三層再決定要不要在意。 第一層是誰在講。The Information 的消息來自兩名知情人士,報導本身沒有公司確認;Jon 的封裝解讀和自製解讀都是他的推論;而台積電研究員發表的論文是公開可查的紙本。這三層的硬度差很多,混在一起讀就會把「有人在想」記成「已經在做」。 ![三級高度不同的階梯,最矮一階是兩名知情人士的轉述,中間一階是主持人的推論,最高一階是公開可查的論文;最矮那階旁邊畫一條虛線,標著公司沒有確認。](/figures/three-tiers-of-evidence.svg) 我聽到 Jon 連他自己的時程估計都標成「5 到 10 年聽起來合理」,就知道他也在做同一件事。 第二層是這件事要過哪些關卡。設備要不要換、廠要不要蓋、技術有沒有失效條件,這集都給了:新蝕刻設備、新廠、臨界電壓漂移。一個消息如果每一關都要過,它離兌現就還有很遠的距離,而我可以把這些關卡寫下來當檢查表,往後看到哪一關有進展,才算這條線在動。 第三層是我在意它的理由。Jon 最後那段講了一個我沒想到的角度:威脅來自記憶體與邏輯的界線在融化。HBM4 用先進邏輯做基礎晶粒,更多運算會搬到那裡去,三星有機會拿 HBM 的基礎晶粒去練自己的邏輯製程、追上來,甚至在存內運算上開出一條路。那會威脅到台積電在邏輯上的地位。所以 Jon 說它不能安心坐在邏輯城堡裡,在那種情境下它沒得選,只能做 DRAM。 ![兩個原本分開的圈,左邊寫邏輯、右邊寫記憶體,現在重疊了一塊,重疊處寫著先進基礎晶粒;一支箭頭從記憶體那邊穿過重疊區往邏輯圈裡推進。](/figures/memory-logic-boundary-melting.svg) 這段的價值在於它把「做不做 DRAM」從機會題改寫成防守題——而我平常讀新聞,很少去問對方是在進攻還是在補洞。 順帶一提,這集開頭 Jon 提了一下「Jensen 那件事」正在發展中,然後說他要閉嘴,因為誰知道會怎樣。我照他的意思不往下猜。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Asianometry〈TSMC Making 3D DRAM?〉,2026 年 11 月 19 日,主持人 Jon - The Information 關於台積電擬定 3D DRAM 計畫的報導(兩名知情人士,公司未確認) - Asianometry 另有一支講台灣 DRAM 產業那場崩盤的影片,Jon 自己推薦,想看慢動作車禍的可以找 - 張忠謀回憶錄,Jon 做這段歷史的研究時讀的就是這本 - 台積電 2005 年年報關於「商品型記憶體代工服務」曝險的說明 - Katherine Chiang 團隊 2025 年 6 月的氧化物 1T1C 論文,以及台積電研究員 2023 年的鐵電 FET 論文 - IMEC 關於 Attilio Belmonte 氧化物增益胞的研究發布 - d-Matrix 的 3D-DRAM 產品說明,以及 2026 年 9 月與 Nvidia 的合作公告 ##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觀念:一次慘痛的失敗,會在你身上留下一條你以後不再檢查的規則。規則剛立的時候是有條件的——當年 DRAM 崩盤、虧了好幾年、政府紓困沒談成,所以「我們不做商品型記憶體」是對的。問題是條件會過期,而規則不會自己回來跟你報到。 ![一條橫在上方的長條寫著那條規則,左端被一根實心柱子撐著、柱子標著當年的崩盤與虧損;右端的柱子只剩虛線外框,規則那一條卻還懸在原處。](/figures/expired-rule-condition.svg) 二十年後客戶的需求、記憶體與邏輯的界線、能用的材料全都換了一輪,那條規則還在原地,而且因為它當年救過你,你反而最不想去碰它。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今天就能做:拿紙寫下一條你現在的「我不做 X」——不碰某種工作、不跟某類人往來、不去某個場合都算。旁邊寫兩件事:當初讓你這樣決定的那一件事,以及它發生在哪一年。然後寫一句話,說清楚當年那個條件現在還成不成立。我自己寫過一條是「不主動找人聊我在做什麼」,旁邊的年份是七年前,而那年讓我這樣決定的人已經不在我的生活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