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聯主力電腦的興亡:Ural 系列,與八位元位元組那個決定 來源:Realpha 讀市場(blog.getrealpha.com) 原文與圖表:https://blog.getrealpha.com/blog/asianometry-2026-11-15-the-rise-and-fall-of-the-soviet-union-s-workhorse-/ > 聽 Asianometry 2026-11-15 這集談蘇聯 Ural 系列電腦的筆記:183 台量產機、73% 可用率、18.5 小時故障一次,以及 1966 到 1967 年那場讓蘇聯決定複製 IBM System/360 的委員會。教育用途的科技史心得,不含投資建議、不討論個股。 Published: 2026-11-16 Locale: zh-TW Tags: 科技史, 蘇聯, 電腦產業, 標準之爭, Asianometry TL;DR: Ural 系列把蘇聯第一批能用的電腦送進 128 個以上城市,卻在標準之戰裡被繞過去——輸的地方在軟體與接線面,不在運算速度。 ![昏暗的 1960 年代計算機房,成排玻璃門機櫃裡的真空管橘光與閃爍指示燈向遠方延伸,一名工程師蹲在打開的櫃門前修機器](/covers/asianometry-2026-11-15-the-rise-and-fall-of-the-soviet-union-s-workhorse--cover.png) > 彼知美矉,而不知矉之所以美。 > (矉就是皺眉。醜人看西施捧著心口皺眉好看,回家照著學,鄰居關門逃走。) > > —— 《莊子・天運》(戰國) Asianometry 在 2026 年 11 月 15 日上的這集〈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Soviet Union's Workhorse Computer〉,講的是蘇聯 Ural 系列電腦。主持人引 1962 年一位作者的回憶:某台 Ural-1 一年下來可用率約 73%、平均 18.5 小時壞一次,而 1957 到 1961 年還是生產了 183 台,1960 年代初散在 128 個以上的蘇聯城市。節目裡最關鍵的轉折發生在 1966 與 1967 年:委員會為了讓蘇聯電腦能跟西方機器通訊,決定採用八位元的位元組,而一旦吃下八位元,再往前做到 IBM System/360 相容、順手取得人家成熟的軟體庫,追加的工作量就不多了。要先說清楚限制:這些數字都是節目引用的二手統計,而「複製會終結本國電腦發展」是設計師拉梅耶夫當年寫在反對信裡的判斷,節目沒有把它當成已驗證的結果。 ![一條 1946 到 1972 的橫向時間軸,Ural 的節點一路向上爬到 1965 年達到最高,1966 至 1967 年標成警示色的委員會決定之後,線條轉向下墜並在 1972 年斷掉](/figures/ural-timeline-rise-and-cut.svg) ## 1946 到 1954:一封沒人回的信,和第一批機器 1946 年 ENIAC 被美國媒體捧成「巨大的數學機器人」、「機械愛因斯坦」,說它兩週能做完一百年的工作。公告出來兩個月,蘇聯駐美的政府採購委員會寫信給賓州大學,想弄一台自己的「機器人計算器」。那封信沒有得到正式回覆,於是蘇聯自己動手。 動手的人之一叫巴希爾・拉梅耶夫(Bashir Rameev),1918 年生在巴什科爾托斯坦的韃靼家庭,祖父是金礦主、藝術贊助人兼詩人,父親在德國學採礦。他少年時做過一台無線電遙控模型火車,精巧到上了報。1938 年父親以政治犯被捕——可能因為那段外國教育與家裡的自由派立場——1943 年死在勞改營,據說離預定釋放還有十天。拉梅耶夫從此是「人民敵人之子」,大二被迫離校,再沒拿到學位,找工作也不順,後來在莫斯科的中央通訊研究所當技師,戰時志願進通訊營,參與基輔解放時替士兵架無線電。 他怎麼開始對電腦有興趣,說法不乾淨。馬利諾夫斯基在《Pioneers of Soviet Computing》裡寫,1947 年拉梅耶夫聽到 BBC 談 ENIAC 受到啟發;節目主持人對這段存疑——史達林時期一個「人民敵人之子」在蘇聯收聽 BBC 新聞,聽起來不太像會發生的事。無論真相是什麼,他確定學到了不少外界的電腦進展,找上布魯克(Isaak Brook),進他的實驗室當設計工程師,兩人提出蘇聯第一份數位電腦方案 ATsVM:每秒兩千次運算,有輸入輸出、兩個加法器、一個乘法器、一個除法器、存放輸入與中間結果的記憶體,還有一台叫「內插器」的小機器,當查表用來跳過麻煩的計算。寫這份方案的時候,他住在莫斯科東挪西借的房間裡,全部家當裝在三個紙袋,靠燒沙俄法典的書頁取暖。 1948 年 12 月成立的第 245 設計局接走 ATsVM 的部分設計,做成 STRELA 系列。總設計師是巴齊列夫斯基,拉梅耶夫當副手,負責算術單元與磁鼓儲存。兩人常吵架,真空管壞得兇,他們熬夜趕週末,對手是列別捷夫主持的 BESM。STRELA 先贏一局,1954 年拿史達林獎、獲准量產,最後出了七台,沒有兩台的規格一樣。拉梅耶夫記得 1954 年第一台裝進應用數學研究所時,一位參觀者看著機器運轉喊:「要是能做出五到七台這種電腦,蘇聯就有救了。」後來 BESM 拿到先前被政治操作卡住的陰極射線管記憶體,速度衝上每秒八千到一萬次運算,反過來把 STRELA 甩開,成為當時歐洲較好的電腦之一。 ## 1956 年:慢的那台才是主角 接著拉梅耶夫在第 245 設計局開了新案 M-53,後來定名 Ural-1——Ural 借烏拉山的名,也是「工程研究用通用電子數位機器」的縮寫。他要的是一台能進各種場合的主力機,從砲兵瞄準算到晶體學問題,而且從頭就為工業量產設計。 它有約 1,024 字的磁鼓工作記憶體加 40,000 字輔助記憶體,870 多支真空管、3,000 顆鍺二極體。輸入資料與程式靠 35 毫米電影膠帶:程式設計師在長達 300 公尺、分區編號的膠帶上打孔,黏成一個環餵進機器,機器用鍺光二極體讀。每秒 100 次運算,比 STRELA 或 BESM 慢一個數量級,可是那兩台不是它的同級對手;它更像 IBM 650,給中型企業的小而便宜的量產機。 ![兩組橫條交叉:上排的快機器速度條很長但量產條極短,下排的慢機器速度條極短而量產條很長,形成一個交叉](/figures/speed-versus-reach-crossing.svg) 1956 年蘇聯第一屆電腦會議上,拉梅耶夫交了一篇論文,主張用每秒運算次數評價電腦會誤導人,因為輸入新資料與新程式才是生產力上更大的瓶頸。他照這個判斷做事:Ural-1 的資料輸入加了額外自動化,指令集也擴充,其中兩條指令可以讓一段計算在一串數字上重複跑——主持人說這讓他想到自己手寫程式年代的老朋友 for 迴圈。拉梅耶夫寫,這一招讓解題時間少掉 20 到 40%。 ![上下兩條解題總時間的堆疊條,輸入段很長、運算段很短;下面那條把輸入段縮短後,整條明顯變短,而運算段完全沒變](/figures/bottleneck-is-the-input-lane.svg) ## 1955 到 1962:工廠地板上的那個人 1955 年原型設計完成,轉給莫斯科東南約 400 英里、蘇拉河邊的彭扎工廠。那座城過去是邊境要塞,後來做機械、引擎和腳踏車。拉梅耶夫搬過去盯生產與除錯,而要除的錯很多:光二極體漏電、磁鼓故障,人家常在工廠地板上找到他,自己動手修。 1956 年底第一批 Ural-1 通過終測、送往各地計算中心,然後常常一到就壞——這些機器對溫度與濕度敏感。前面提過 73% 與 18.5 小時那組數字,同一篇回憶還記了另一台:兩年吃掉 3,096 支真空管、5,700 顆二極體。 ![上方一條一年的長條,約四分之三填滿代表可用時間、剩下留白;下方一條時間軸上密密排著間隔相同的故障叉記號](/figures/uptime-and-failure-marks.svg) 即使這樣,Ural-1 是第一台蘇聯人能用到的電腦。第二台給了哈薩克的拜科努爾太空發射場,裝機花了好幾個月,上線後程式設計師用它寫出十個自動化彈道與軌跡計算的專用程式,這些經驗變成蘇聯最早的程式設計教科書之一《URAL-1 數位計算機程式設計》。沃羅涅日大學 1959 年收到機器,開了新的程式設計課,拿它做天氣預報、測繪、蒙地卡羅演算法與量子物理。衍生型也有:STANOK 當金屬切削控制器,Pogoda 做月度天氣預報。出口到保加利亞、東德、捷克斯洛伐克、挪威、土耳其、埃及、印度。 ## 1959 到 1964:鐵芯記憶體與那間閃燈的房間 1957 年 Ural-1 還在全國流傳,拉梅耶夫就提了第二台,沿用大部分硬體成果,叫 Ural-2。最大的改動是鐵芯記憶體:不像磁鼓,它能隨機存取、沒有移動零件,也是速度從每秒 100 次跳到 5,000 次的主要功臣。其他升級包括浮點運算(Ural-1 缺這個是個痛點)、新指令集,以及更長的記憶體字。1959 年揭幕時 Ural-1 還在生產,Ural-2 與 BESM-II、M-20 並列當時蘇聯三大數位電腦,生產五年、紀錄上做了 139 台。先在俄羅斯服役的機器之後「下放」給東歐其他國家。 匈牙利裔美國人查爾斯・西蒙尼(Charles Simonyi)後來因為做早期 Microsoft Office 成了軟體富豪,他在電腦歷史博物館的口述史裡回憶 1964 年十幾歲時第一次看到匈牙利中央統計局那台 Ural-2: > 我去看過這台機器一次,被它的氣派震住。它比我以前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大。它大得像一台 6600,燈還比它多……真空管從機櫃探出來,旁邊有一顆小燈指示正反器的狀態,管子一直發出好看的橘光,小燈則在閃。你想像一千組這種東西裝在玻璃櫃裡,機器一跑,整個房間就按複雜的節奏閃,很像便宜的科幻電影。 共產時期的導演似乎想到一樣的畫面:Ural-2 出現在 1964 年波蘭間諜片《與間諜會面》裡,反情報人員用它解碼、抓到那名間諜,當政府有能力、技術先進的象徵。 ## 1958 到 1965:轉向會計統計,和一次搶人 下一台轉進新領域。拉梅耶夫聽說了 IBM 在美國擴張的 700 系列——那是 IBM 後來成名的大型儲存程式主機的頭幾代,FORTRAN 就是為它發明的。受了啟發,他 1958 年決定把下一台(叫 Ural-4,跳過 3 的理由不明)導向會計、統計與經濟計畫:加大外部記憶體,支援字母數字印表機與打孔卡。 它外觀和 Ural-2 一樣,價格 850,000 盧布對 450,000 盧布,將近兩倍。這東西不小:零件多得離譜,重 15 噸,要一間網球場大的房間和 18 名維護人員。上級不同意他這個方向,要研究所轉做「控制」系統——主持人推測指的是導引工具機或火車那類設備。拉梅耶夫回推,主張「控制」的定義也能涵蓋銀行交易、建材資訊與其他經濟活動,看來撐住了。1959 年 10 月,無線電電子國家委員會主管總局想把他團隊一大批人調去別的研究所,像一次突襲;他保住大部分人、把 Ural-4 交了出來,最後只生產 30 台——在電晶體的世界裡它還用真空管。一位叫普魯索夫的烏克蘭人回憶高三在它上面學程式,說它可怕又巨大,又促皮加了一句:性能讓人不敢期待。 1961 年 6 月,拉梅耶夫開案把 Ural-4 電晶體化,代號 Ural-14。電晶體化的工作量一出來,他把範圍擴大成做一整個標準化家族:Ural-11 到 15 五台,共用設計元件、靠規模攤低元件成本。11 與 12 給較小的行政辦公室與工廠計畫部門處理資料,13 給實驗室做即時模擬,核心的 14 與 15 給計算中心做資料處理加科學技術運算,每個型號還分 A、B 版。團隊同時提出高階語言 ARMU(Ural 系列自動碼),想做到 IBM System/360 那種可移植性:同一份原始碼搬到另一台 Ural 上,理論上應該能跑。 1963 年 5 月,無線電電子委員會的跨部門技術委員會通過這五台設計,建議 1964 到 65 年優先生產 Ural-11 與 14 來換掉舊的真空管機器。這一步不小,但那只是技術審查層級的背書;要實際開工,還需要更高階的行政機構支持,並指派全國其他研究所與工廠配合。拉梅耶夫和團隊等那道指派,它沒有來。彭扎的 Ural-11 與 14 到 1965 年才開始生產,Ural-16 的原型要等到 1968 年才組起來。 ## 1965 到 1972:機器送到了,軟體沒跟上 硬體生產麻煩一堆,軟體那邊的障礙一樣硬。蘇聯做通用電腦晚,寫軟體也跟著晚;加上長期的教育問題和軍方等單位搶人,好的程式設計師一直不夠。彭扎工廠只有幾十個程式設計師,要同時做作業系統、ARMU 翻譯器、服務程式、測試程式,連客製專案軟體也包。有些東西掉進縫裡,而這傷到 Ural 的採用。 ![左邊一個小方塊代表幾十名程式設計師,向右分出五條線接到五項交付,其中一條線沒有接上、墜落到下方的缺口裡](/figures/one-team-five-demands.svg) 德勒斯登一位東德教授在回憶錄裡寫,他們計算中心收到的 Ural-14 來的時候系統軟體少到難以使用,機器就閒置在一台更好用的東德製 Robotron 300 旁邊。另一家東德化工公司原本用美製 CDC 電腦處理資料,1967 年廠方管理層改組以強化「工人階級的領導作用」,於是 1968 年新的工人階級管理層搬進一台好社會主義的 Ural-14,取代那些邪惡的資本主義電腦、向蘇聯重新靠攏。工人很快發現這台新機器既沒有作業系統也沒有高階語言,加上周邊設備做得粗糙,1972 年整台報廢。 主持人說這類事件在蘇聯不算特例,電腦常常不帶軟體就出廠。可是當黨中央在想怎麼處理愈拉愈大的差距時,這段紀錄對 Ural 的評價沒有幫助。 電晶體那組數字值得抄下來。貝爾實驗室 1948 年發表第一顆點接觸電晶體,蘇聯 1949 年就複製出自己的點接觸電晶體,動作很快。接下來卡在量產:1957 年美國公司做了 2,870 萬顆電晶體,蘇聯同年約 200 到 270 萬顆;七年後的 1964 年蘇聯做到 2 億顆,美國是 13.6 億顆半導體元件(節目有註明這個數字可能含非電晶體元件)。 ![1957 與 1964 兩組對照長條,兩邊都變長,但右側那組之間的落差明顯比左側大得多](/figures/transistor-output-gap-widens.svg) 這道缺口部分來自蘇聯缺乏夠大的商業市場,而它一直沒被補上,蘇聯電腦工業把老真空管機器電晶體化追趕美國的那幾年,都帶著它。 ## 1966 到 1972:八位元決定了一切 1960 年代中期,蘇聯已有幾十個研究所與工廠在做電腦,早年對控制論那種錯誤的敵意也緩和了,電腦化經濟與社會成為高優先事項。差距照樣在,某些指標上還在加速。IBM 推出 System/360 之後,蘇聯政府也開始找一條共用架構、元件與周邊的不同尺寸電腦產品線,叫統一電腦系統(ES-EVM,又稱 Ryad)。 當時蘇聯有 BESM 系列、M 系列、Minsk、Dnepr,而只有 Ural 試過做一整個不同尺寸、架構相近(談不上相容)、共用元件的家族。那為什麼沒選 Ural?表面理由是最高階機型太慢,委員會想要的是每秒一萬到一百萬次運算。還有別的理由:Ural 沒有 System/360 那種完整的軟體可移植性,同一份 ARMU 原始碼能搬,但不保證在另一台上跑得一樣好,那是一半的可移植性。 ![左右兩塊對照:左邊一份原始碼以實線箭頭確定地接到三台機器,右邊同一份原始碼只有虛線接出去,末端帶著問號](/figures/half-a-portability.svg) 另外是時機——1966 與 1967 年委員會在決定 ES-EVM 該長什麼樣的時候,Ural 家族還沒做完,彭扎還在趕工,這也解釋了他們為什麼沒怎麼參與那場辯論。 於是委員會決定做全新的東西,而做下去的過程往「採用」(也就是複製)IBM System/360 架構傾斜。System/360 到那時已經幾年,軟體生態成熟,它的多項創新蘇聯其他電腦早就吸收了,只剩一個大例外:八位元的位元組。位元組並非從來就是八位元——蘇聯電腦用六位元或七位元。委員會想清楚了:ES-EVM 若不採用八位元,他們的機器將難以跟西方電腦通訊,而就算在鐵幕時期,這也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可是一旦決定吃下八位元,再往前走到 IBM 相容、把軟體庫一起拿過來,多出來的工作量就不多了。複製 System/360 的決定,大致是這麼來的。 ![一道由左上往右下的階梯斜坡,五階各有一個單向箭頭往下,沒有任何往回的箭頭,最後一階落在底部](/figures/eight-bit-one-way-slope.svg) 那年十月,拉梅耶夫和委員會裡唯一的反對者格盧什科夫遞了一封信,指出 System/360 那時已經是較舊的系統、複製它會讓本國累積的經驗無法納入,並且會「終結我國電腦技術的發展」。後來拉梅耶夫談成另一條路:和英國 ICL 合作他們的 System-4,架構與 System/360 相似,而這個合作會把 ICL 一大部分技術轉移給蘇聯。最後東歐其他國家——尤其已經動手複製 360 的東德——決定守住當時的全球標準,不再延後。 ES-EVM 宣布與落地沒有立刻殺死別的電腦。BESM-6、Minsk、Ural 這些先進的第二代機器都還在走,白俄羅斯的 Minsk 一路生產到 1975 年,Minsk-32 是全蘇聯產量最大的第二代電腦。可是資源往 ES-EVM 流,留給 Ural 這類舊國產機的就少;搶程式設計師讓高階的 Ural-16 一延再延,延到買主開始取消訂單,最後只交了很小一批。1968 年拉梅耶夫離開彭扎去莫斯科領 ES 的軟體開發,餘生都在做國家級的電腦設計專案;他走之後,彭扎沒有再出過一台 Ural。 因為工廠與行政辦公室裡還有很多舊 Ural 在用,彭扎 1971 年從蘇聯國家銀行拿到錢,做 Ural-16 的更新版 Ural-25:跑新的積體電路,同時支援 ES-EVM 與舊 Ural 架構。這個專案做太久,1972 年 ES-1020、ES-1030 這些真的 ES-EVM 硬體開始出現,國家銀行改變主意、不再認為保留舊 Ural 軟體有價值,工作就此停住。 ## 延伸想法一:為什麼贏的那套規格,速度常常排不到第一 如果你手上有一家技術看起來比對手好的公司,而股價與市佔都沒反映,這段歷史大概會讓你坐立難安。委員會的紀錄寫得很清楚:他們選八位元的理由是要能跟外面的機器通訊。這一步定下去,後面每一步都往同一個方向滑——吃下八位元之後,做到 IBM 相容的追加成本很低,相容又順手帶來成熟的軟體庫,軟體庫又讓下一批買主省掉重寫程式的錢。 我聽到這段的時候想到自己看持股常犯的錯:把「誰的規格比較好」當成勝負的題目。Ural 做到一半的可移植性,在平常的比較表上還能寫成一個優點;當選擇題變成「要不要跟全世界的軟體庫接線」,一半就沒有籌碼了。 我後來改成問三件事。第一,客戶換到它要丟掉多少既有資產,程式、流程、訓練都算。第二,它的東西能不能跟外面的東西對話,接不接得上比跑得多快更早決定採用。第三,標準在定的那段時間,它做完了沒有——Ural 家族 1966 年還在趕,所以沒進辯論場,這一點現實得刺人。 ## 延伸想法二:你每天盯的那個數字,可能不是瓶頸 另一個常見的卡點:你追營收成長率、追毛利率、追每秒運算次數,追得很勤,判斷還是失準。1956 年拉梅耶夫那篇論文給了一個解法的形狀——他主張用運算速度評價電腦會誤導,因為真正拖慢生產力的是把新資料和新程式餵進去。既然瓶頸在輸入,他就把自動化加在輸入上、擴充指令集,省掉 20 到 40% 的解題時間。那台機器每秒只有 100 次運算,照峰值比輸得難看,卻是第一台蘇聯人用得到的電腦,進了 128 個以上的城市。 另一邊是可用率 73%、18.5 小時壞一次、兩年吃掉 3,096 支真空管的那些數字——這也是瓶頸,而它不寫在規格表上。再後面是彭扎那幾十個程式設計師要同時交出作業系統、編譯器、測試程式和客製專案,那個人數比任何架構圖都更早告訴你,軟體會掉進縫裡。 我自己是這樣做的,未必對:看一個標的之前,先寫一句「這門生意現在卡在哪一層」,然後只找能量到那一層的數字。卡在產能就去數機台與交期,卡在人就去數人頭與流動率,卡在軟體與整合就去數工程師與交付時間。 ![三層堆疊的方塊代表產能、人、軟體與整合,一支箭頭指向其中被卡住的那一層,右側只有那一層列出該數的東西,另兩層留白](/figures/measure-the-layer-that-is-stuck.svg) 寫不出那句話的時候,我手上的數字再多,也只是在量一個不會決定結果的東西。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俄羅斯虛擬電腦博物館(Russian Virtual Computer Museum):節目說它的資源對整理蘇聯電腦史幫助很大 - Gennadii S. Smirnov《The Ural family of computers》(2005,俄文):作者是工程團隊成員,主持人說這是目前唯一的內部來源 - Boris Malinovsky《Pioneers of Soviet Computing》:其中拉梅耶夫的傳記章節 - 電腦歷史博物館(Computer History Museum)的查爾斯・西蒙尼口述史 - Asianometry〈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Soviet Union's Workhorse Computer〉,2026 年 11 月 15 日 ## 帶得走的一件事 能被別人接上的東西會活下來,接不上的會被繞過去。Ural 的硬體一度領先、一度量產、一度進了 128 個城市,而它缺的那半截可移植性和沒跟上的軟體,讓它在標準定調的那一刻沒有談判的本錢。 我試過的一個做法:挑一件你手上做了一半的東西——工作報表、家裡的收納、社團的流程、自己寫的小程式都算——寫兩行字。第一行,別人要接手它,得先丟掉或重學什麼。第二行,它能不能跟現在大家已經在用的東西對話(同一個檔案格式、同一本行事曆、同一套命名)。兩行都寫不出來的那個,就是下一個會被繞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