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差點重演的規格戰：DVD 是怎麼在 1995 年被一家不賣播放機的公司談成的

來源：Realpha 讀市場（blog.getrealpha.com）
原文與圖表：https://blog.getrealpha.com/blog/asianometry-2026-09-27-the-dramatic-birth-of-the-dvd-boom/

> Asianometry 2026 年 9 月 27 日〈The Dramatic Birth of the DVD Boom〉的聽後心得：MMCD 單面 3.7GB 對上 SD 單面 5GB、CD 一片 3 美分的專利抽成、以及 IBM 如何在 1995 年 8 月把兩個陣營壓到同一張桌上。教育與思考練習用，不含投資建議，不涉個股評價或目標價。

Published: 2026-09-29
Locale: zh-TW
Tags: 科技史, 產業標準, 規格戰, 光碟, podcast-notes

TL;DR: 規格戰的勝負常由那個非賣不可的買家決定，而標準統一只是拆掉一個路障，離放量還有一段路。


![1995 年的長桌會議室，兩排西裝人隔桌對坐，桌心一疊光碟樣品被頭頂單燈照亮，長桌向遠處窗外夜景收窄](/covers/asianometry-2026-09-27-the-dramatic-birth-of-the-dvd-boom-cover.png)

> 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為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
>
> —— 司馬遷《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西漢）

Asianometry 頻道 2026 年 9 月 27 日發布的〈The Dramatic Birth of the DVD Boom〉，講 1995 年那場差點重演 VHS 對 Betamax 的碟片規格對峙。飛利浦與 Sony 的 MMCD 單面 3.7GB，東芝與松下領軍的 SD 單面 5GB，兩邊在媒體上互嗆了大半年；1995 年 8 月，IBM 告知雙方幾週內談不成就要公開支持 SD，8 月 24 日兩邊宣布坐下來，併出單面 4.7GB 的 DVD。這集的材料主要來自當年洛杉磯時報的報導與後來的回顧文章，當事人各說各話的地方我在文裡會標出來。

## 好東西自己會贏

我對規格戰的舊想法來自 Betamax：錄影時間短、Sony 授權保守，所以輸給 VHS。照這個版本，規格戰就是產品比賽——兩邊各出機器上市，消費者投票，兩三年分勝負。所以我點開這集，預期讀到的是兩種碟片的銷售數字消長。

節目開頭講的卻是「這件事本來可能變成災難」。1994 年八九月間，全球七家最大的內容商聚在一起，開出一張規格單：單面要裝得下一部 135 分鐘的長片、畫質要贏過 LaserDisc 這種當時最高階的碟片、要支援環繞聲與多語言多字幕、要有防拷。MGM／聯美家庭娛樂總裁 Richard Cohen 對洛杉磯時報講得直白：消費者要是覺得這東西比錄影帶跟 LaserDisc 都好，那對手上握有片庫的人來說，就是把整批電影再賣一次的機會。

盤子有多大，節目用 CD 當參照：一片製造成本約 2.35 美元、零售 16 美元，1988 年全球做了 4 億片。唱片公司靠 CD 賺到的，電影公司想在數位影碟上原封不動再賺一次。

有了需求單，兩邊各自提案。MMCD 單面 3.7GB，剛好卡過 135 分鐘那條線。SD 把碟面的坑做得更小更密（0.4 微米、間距 0.74 微米，對上 MMCD 的 0.45 與 0.84），單面 5GB；基板薄到 0.6 毫米，兩片背對背黏起來變 8 到 9GB，代價是看到一半要翻面。SD 還留了雙層的選項：上面那層半透明，雷射對焦在它上面讀得到它，也能穿過去讀下面那層，單面最多 10GB。講到這裡節目作者忍不住插一句——聽起來是不是很瘋狂？我第一次弄懂雙層碟也是這個反應。

![上半是兩條軌道，MMCD 的坑大而疏、SD 的坑小而密；下半是雙層碟剖面，一道雷射先對焦在半透明的上層，再穿過去讀下層](/figures/dvd-pit-density-and-dual-layer.svg)

## 桌上量坑距，桌下算抽成

規格單背後有個推手：華納家庭錄影帶總裁 Warren Lieberfarb。他擔心的東西跟畫質無關——數位衛星與有線電視的頻道愈多，人就愈不出門去租片店。1988 年美國租片市場值 55 億美元，家庭觀看貢獻電影公司超過五成營收，而到 80 年代末，錄影機與租片店的成長走平了。他的結論是拿出比有線好的影音品質，價格壓在 10 到 12 美元。看過飛利浦的 CD Video 示範之後他去算 LaserDisc 的帳，發現量大時單片製造成本可以壓到 VHS 卡帶的一半，從此把「把電影搬到碟片上」當成自己的任務。

他也換過邊。一開始找的是飛利浦，早期用 MPEG-1 壓縮的結果不理想；1991 年東芝與伊藤忠用十億美元買下時代華納 12.5% 股份之後，他去看東芝的壓縮做到哪裡，覺得好得多，1992 年就把華納帶了過去。

那兩個陣營在爭什麼？節目給的一個數字我認為是整集最關鍵的：CD 的專利權利人每片抽約 3 美分，1993 年全球做了 14 億片，一年約 4200 萬美元的授權收入。SD 陣營不想讓這條金流順勢延續到數位影碟，於是找上當時已在調查飛利浦與 Sony 專利作法的美國司法部，把案子端上去。

![一片碟收 3 美分，乘上一年 14 億片匯成一條粗流，流向 4200 萬美元的年收入，前方分成兩條路：順勢流進數位影碟，或被擋在司法部前](/figures/dvd-cd-royalty-stream.svg)

檯面上的對答則像公關陣地戰。Sony 社長 Nobuyuki Idei 1995 年 6 月說：「你會想把你的 CD 翻過來嗎？我們不打算在這件事上妥協。」東芝資深經理 Koji Hase 回嗆：「他老是講翻面那件事。講得很巧，可是那不是事實。我們單面裝得比他們多，我們怎麼可能去支持一個比較差的格式？」Sony 董事長大賀典雄則說標準分裂無可避免，「因為我們活在一個民主的世界」。

1995 年 4 月底，Apple、康柏、惠普、IBM、微軟五家一起出面勸和，兩邊都拒絕。讓事情動起來的是八月：七家電腦廠的技術小組發新聞稿說兩種格式都符合下一代資料儲存的需求，缺的只有統一，在雙方整合之前誰都不挺。這招沒成，IBM 的光碟專家 Alan Bell 拉上執行長 Lou Gerstner 直接去找 Sony 與飛利浦：幾週內談不出妥協，IBM 就公開表態支持 SD。8 月 24 日，兩邊宣布坐下來拼一個合併標準。

拼出來的東西長這樣：SD 的黏合基板與錯誤更正，加上 MMCD 的資料調變方式——那是把 1 與 0 對應成坑與平面的編碼規則，像一套拼字法。換掉調變方式讓單面容量從 5GB 掉到 4.7GB，SD 陣營抱怨了，IBM 說他不在乎那 0.3GB。

![三根高度相近的柱子，MMCD 3.7GB、SD 5GB，右邊合併後的 DVD 4.7GB 比 SD 矮一小截，柱下標出合併版各部分來自哪一邊](/figures/dvd-capacity-merge.svg)

名字同樣是談出來的：Sony 與飛利浦要名字裡留著 CD，SD 陣營反對，最後撿了外面已經流傳一年的俗稱 Digital Video Disc；因為它也要存資料，V 從 Video 改成 Versatile。1995 年 12 月成立的 DVD 聯盟，就是今天的 DVD 論壇。

統一之後呢？防拷方案談了很久，派拉蒙、夢工廠、福斯先按住片子不上架。1996 年 11 月東芝 SD-3000 在日本開賣，1997 年 3 月輪到美國，20 多家推播放機，一台 600 到 1000 美元，片子約 30 部。然後 1997 年底美國只賣出 34 萬台，當初的預期是 120 萬台。電腦側的 DVD-ROM 也沒推起來，成本高，加上 Sony 與飛利浦自己推出的 CD-RW 便宜好用。真正把量帶起來的是 1998 年 4 月上線的 Netflix 郵寄租片、1999 年中國出的 200 美元播放機，以及 2000 年的 PlayStation 2，這台遊戲機到 2001 年 3 月賣掉一千萬台。2001 年，美國消費者買 DVD 與買 VHS 的金額打平，各 50 億美元。

節目裡還有一條支線我很喜歡。VCD 在西方被評為又貴又沒必要——播放機比錄影機貴、不能錄電視、壓縮後約 240p 的畫質跟 VHS 差不多。可它在華語地區燒起來了。1992 年有人在美國一場電視技術展上看到 MPEG-1，跟做晶片的 C-Cube 合作，在合肥做出世界第一台 VCD 播放機，取名萬燕。一台賣 5000 人民幣（約 867 美元），首批還是賣光了——VHS 沒在中國站穩，家庭觀影就它一家。機器設計沒申請專利，被抄了，對手砸廣告猛打，萬燕 1996 年賣給美菱冰箱。1997 年中國賣出 1000 到 1500 萬台 VCD 播放機。

## 我現在會先去找那個非賣不可的買家

所以我看兩強對峙，第一件事改成找出那個「非賣不可的買家」，再問他有沒有能力讓兩邊同時活不下去。內容商開了規格單，可他們自己分屬兩邊——Sony 1989 年買了哥倫比亞，華納站在 SD 那一側，所以他們喊不動彼此。電腦廠的位置不同：誰都不偏，又同時是兩邊都想拿到的通路，所以「統一之前誰都不挺」這句話才有重量。

![左右兩個陣營隔開，內容商被一條線從中劈成兩半分站兩側因而喊不動彼此，下方的電腦廠整塊在中間，兩條線同時指向它](/figures/dvd-third-party-buyer.svg)

你可能也有過我那個習慣——看到消息拍板就覺得事情該動了。DVD 給的對照很難忽略：1995 年 8 月統一規格，1997 年底只賣出預期的三成。

![左邊兩根柱子，預期 120 萬台旁邊是只賣出 34 萬台的矮柱；右邊一條時間線，統一規格之後還隔著郵寄租片、便宜播放機、遊戲機三個點才走到量起來](/figures/dvd-standard-then-still-waiting.svg)

標準統一拆掉了一個路障；車子要上路，還得等片庫願意上架、機器降到幾百美元、以及一個把碟片送到你家的辦法出現。所以我現在讀到「規格戰結束了」這種消息會多問一句：買家現在缺的是這個路障，還是別的東西。我過去吃虧的地方，就是把「障礙解除」直接讀成「需求到位」。

還有那 0.3GB 留在我腦子裡。SD 陣營在技術上站得住，讓步之後單面容量掉了 6%，而付錢的那一方說他不在乎。

不確定的地方也講清楚。IBM 那一擊占多少權重我沒把握：公開紀錄是記者寫下的版本，雙方私下可能早就在接觸，那通電話有可能是壓垮僵局的最後一根，也有可能只是剛好被寫進報紙的那一根。另外 DVD 這波熱度大約十年就被藍光與串流接手，當年拚死拚活爭的那個獎品，比他們以為的小。

## 可以參考的資料

- Asianometry〈The Dramatic Birth of the DVD Boom〉，2026 年 9 月 27 日
- 洛杉磯時報 1994 至 1995 年關於 MMCD 與 SD 對峙的系列報導（節目引用的各方發言出自此）
- Stewart Wolpin 2007 年關於 DVD 命名與談判經過的回顧文章（節目作者在片中推薦去讀）
- DVD 論壇的標準沿革資料

## 帶得走的一件事

**一個觀念**：兩方僵持不下的時候，讓步往往來自第三個人——那個他們都必須賣給的對象。所以先去看那個人的態度，兩邊的嘴仗可以晚一點再讀。

**一個練習**：挑一件你現在正僵持的事，跟同事爭一個做法、跟家人爭一個安排都算。拿張紙寫下第三個名字：這件事做完要交給誰、誰會用它、誰付錢。然後寫兩行，一行是那個人最在意的事，一行是他不在意的事。我自己試過的做法是，把那兩行念給對方聽，先不提我原本的主張。